原创 亮兄 亮兄 2026年2月10日 08:07 湖北
劳务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英子缩着脖子,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个招工的牌子:招搬运工,男,体力好,日结;招洗碗工,包吃住,工资面议……大多是些辛苦又不稳定的活儿。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搬运工太累,国栋那性子怕是干不长;洗碗工多是女工,而且时间不固定,怎么照看孩子?那照顾孩子的事还是得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兰兰还好,军军那混世魔王得性子,没个人盯着可不行。
英子不是没有想过去求表哥,塞一个人来帮个小工也不是不行。但是她的工作都是表哥帮的忙,已经很感激他了。如果表哥碍于情面要了国栋,到时候他又不好好干活,那不是让表哥难做。别人帮我是情分,不帮忙是本分,咱也不能恩将仇报不是,英子心里想着。
她在一个招杂工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给几个工人安排活计。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怯生生地问:“老板,您这儿还招人吗?我……我想给我男人找个活。”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男人呢?多大年纪,有啥手艺不?”
“他……他就在附近,三十多岁,有力气,啥活都能干。”英子尽量把国栋往好里说,心里却没底。
“有力气?我们这儿招的是工地杂工,搬砖、和泥、清理废料,都得干,干得好一百,手脚慢点就只有八十块,日结,干不干?”老板说得直截了当。
八十块,英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辛苦,但至少能拿到现钱。“那……能准时发工钱吗?他还得……还得时不时回去看看孩子。”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准时!我们这儿从不拖欠!看孩子?那得看工头安排,活干完了就能走。”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干就留个我的电话,下午带人来试试,不干就别耽误我招人。”
英子咬了咬牙,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不管怎样,先有个着落再说。离开劳务市场,她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了附近的菜市场。早上出来得急,还没给孩子们买早饭。她在市场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馒头的摊位前停下,花两块钱买了几个馒头和两个包子,又在旁边买了一小袋咸菜。这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今天的早饭了。
回到宿舍时,国栋和兰兰已经醒了。兰兰正怯生生地坐在床边,国栋则一脸不耐烦地抽着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找到活了没?”国栋看到英子进来,劈头就问。
英子把馒头和咸菜放在桌上,“找到了,在工地上,杂工,一天一百,日结。下午你跟我去看看。”
“工地?又是力气活!”国栋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太满意,“就不能找个轻松点的?”
“轻松的哪有那么好找?”英子疲惫地说,“先干着吧,总比待着强。”她把一个馒头递给兰兰:“兰兰,快吃早饭。”
兰兰接过馒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国栋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嚼着,不再说话。英子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还得赶去厨房,准备今天的午饭的菜,虽然是大锅饭,但是也得准备好些东西。
英子一边摘菜一边叹气,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她知道必须得让国栋试一试,万一他能争口气呢。
下午,她让兰兰看着点军军,她带着国栋去了那个工地。工头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国栋跟着其他工人去搬砖了。看着国栋略显笨拙地拿起砖,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走,英子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国栋倒是每天都去工地干活,有时候几个小时就回来了,有时候天不亮就去了,擦黑才回来。虽然回来总是喊累,倒也没再说不干的话。英子除了厨房的活,回宿舍还要洗衣,陪孩子。兰兰很懂事,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宿舍,要么陪着军军玩,要么帮英子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英子看着女儿,心里稍稍有些安慰。
然而,好景不长。一周后的一天傍晚,英子刚从厨房回来,就看到国栋阴沉着脸坐在床边,兰兰则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英子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怎么了?你问她!”国栋指着兰兰,声音里带着怒火,“我今天干活累了一天,回来想喝点水,让她去倒,她倒好,把暖水瓶给摔了!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
英子赶紧看向地上,果然,一个暖水瓶摔得粉碎,水流了一地。
“兰兰,你怎么不小心点?”她虽然心疼暖水瓶,但更心疼女儿。
兰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手滑?我看你就是故意跟我作对!跟你妈一样,没一个省心的!”国栋越说越气,扬手就要打兰兰。
“你住手!”英子急忙拦住国栋,把兰兰护在身后,“她还是个孩子!一个暖水瓶而已,碎了就碎了,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我至于?我累死累活挣钱,她倒好,净给我添乱!”国栋挣了几下没挣开,更加恼怒,“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看这工也别干了,明天我就带军军回老家!”
“你敢!”英子也急了,“兰兰我是不会让你带走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兰兰吓得躲在英子怀里瑟瑟发抖。宿舍的其他工友听到动静,都纷纷凑过来探出头来看热闹。英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不想在这里丢人现眼,用力推开国栋,“别吵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国栋瞪了英子一眼,悻悻地坐回床边,不再说话,但脸色依旧难看。
英子抱着兰兰,看着一地的狼藉和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觉得一阵无力。她原以为国栋能踏实下来,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她的奢望。幸好孩子没有确定来这边上学,要不然更麻烦。
她带着兰兰走了出去,去小卖部给兰兰买了冰淇淋,看着这个已经快有自己高的小女孩,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得懂事,英子得心里就一阵阵的疼。
母女俩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她问兰兰想不想留在城里上学,兰兰咬了咬嘴唇,看着手里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低着头说:“妈,我不想留在这里上学。我跟爸爸回家吧……”
英子搂着兰兰的肩膀,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想留在自己身边呢。她说她会想办法劝说国栋,让兰兰留下来的。
兰兰摇了摇头,眼圈泛红的说:“不用了妈,我会好好读书的,不在你身边也没有关系,我也会照顾好弟弟和爷爷奶奶,妈妈你上班那么辛苦,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英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兰兰搂得更紧了些,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冰淇淋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甜不到心里去,反倒是一阵酸涩涌上喉头。她看着兰兰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像极了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翼,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这孩子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比谁都渴望,却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英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轻轻拍着兰兰的后背,一遍遍地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没本事……”声音细若蚊呐,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英子却顾不上了,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强装坚强的小身影,和自己那颗沉甸甸、又酸又涩的心。
兰兰说:“妈妈,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生气。”
英子问:“为什么?”
兰兰擦了擦嘴,继续说:“我们来城里的头天晚上,我听到爷爷奶奶跟爸爸说,让他来劝你回去,说女人在外面待久了,就有花花肠子了。爸爸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奶奶说隔壁村有个媳妇出去打了两年工就跟人跑了,孩子也不要了,让爸爸留个心眼。要么把你劝回去,要么我们都留在这里看着你。”
英子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连呼吸都滞懈了几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看似朴实的话语背后,竟藏着这样龌龊的揣测和提防。原来国栋的怒火,不仅仅是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工作,更是被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给搅乱了心神。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花花肠子”、“跟人跑了”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她低头看着兰兰那双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孩子,她到底听了多少,又懂了多少?她小小的年纪,就要承受这些成人世界的龌龊和不堪吗?
英子强压着自己的怒火,尽量语气平静的说:“兰兰,妈妈不会放弃你和弟弟的,我出来上班,不仅是想给你们好一点的生活,更是因为我不能让你再重复我的路,早早辍学然后等着成年嫁人生子,一生困在那个院子里。我想尽我所能,让你以后能有个避风的港湾。我希望当你再长大一些,问我‘妈妈,我可不可以不嫁给这个人’的时候,我能够给你提供合理的建议和实质上支持,而不是劝你结婚生子是女人最终的归宿,觉得这个男人像过日子的人就劝你嫁了算了……”
那天英子和女儿聊了很多,她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太多的大道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年少时的遗憾,说着山外世界的模样,那些她从偶尔城里归来的人嘴里听来的零碎片段,此刻都成了她描绘未来的画笔。
兰兰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在英子说到“妈妈想让你读很多书,去看看大城市的高楼,去看看书本里的世界”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晶晶的光。英子看着那点光,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话,女儿听进去了一些。
兰兰吃完了,她看着英子的眼睛说:“妈妈,我知道了。我还是跟着爸爸和弟弟回去,我们不在这里,你会轻松一些,可以好好的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而且……我和弟弟都在家,爷爷奶奶也会放心很多,因为他们知道你爱我和军军,你不会像其她的妈妈轻易丢下孩子就走了……”
英子摸了摸兰兰的头,牵着她回了宿舍。
夜深了,兰兰抱着英子的胳膊沉沉睡去,眼角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英子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但只要一想到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无论如何,都要为孩子们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第二天英子去买菜,又去劳务市场转悠了一圈,她还是想再找点可能,看能不能一家人团圆的都留下来,那天询问的老板认出了她:“你咋又来了,又给你男人找活啊?”
英子尴尬一笑:“老板眼力真好,还认识我。”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鼻子冷哼了一声说道:“很难忘记了,你那个男人啊哪里是来干活的,就是来享福当少爷的。这个嫌累那个嫌脏的,这里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大哥都为了生活扛水泥呢,你家那个我给安排了几个活,他就老实干了三天,后面几天不是跟包工吵架就是跟工友骂架,一会儿说这个做的比他少,一会儿说那个抽烟偷懒了。这也就是我,换做别人别说一个星期,当天就让他滚蛋了,你要知道,中国底层人民最不缺的就是劳力,你别说八十,有的年纪大的给七十六十都一样干……”
男人对着英子一通输出,看起来着实气得不轻。英子听不下去了,原来兰兰打翻水瓶国栋发的那通脾气只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是被人赶走的,可不是他说的那样因为生自己和孩子的气才不干的。
英子只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指节都有些发白。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在她的心上。她想替男人辩解几句,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老板说的那些,她其实心里隐隐也有些感觉,男人在家时就懒懒散散,拈轻怕重,只是她总想着他或许只是不适应,或许出来了为了这个家能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光景。她甚至能想象出男人在工地上挑三拣四、与人格斗的样子,那副蛮横又无能的嘴脸,让她觉得陌生又羞耻。
周围似乎有其他找活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再也待不下去,对着还在气头上的老板,几乎是逃也似的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便转身快步挤出了劳务市场,连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八月份的天气明明很热,英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回到厨房,摘着菜,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了遥远的家乡,飘向了那个让她既牵挂又想逃离的小院。她想起了军军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样子,想起了兰兰第一次喊“妈妈”时自己激动得流泪的场景。那些曾经以为平淡无奇的日子,此刻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不仅是为这两个的孩子,更是为了他们未来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她将摘好的青菜扔进盆里,水花溅在粗糙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锅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翻腾不安的心绪。她拿起菜刀,一下下用力地切着土豆,土豆块大小不一,有的甚至被剁得稀烂,仿佛这样就能将心里的那些委屈和失望一同切碎。
切着切着,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地落在案板上,混着土豆的碎屑。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都一次性倾泻出来。
窗外的蝉鸣好像突然之间聒噪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情绪,却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看着案板上那些被剁得不成样子的土豆,她知道,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做,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为了军军,为了兰兰,她必须得撑住。至于那个男人,她再也不要抱有任何期待和幻想了。
她抹了把脸,重新拿起菜刀,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些,也稳了些,土豆块渐渐变得大小均匀起来。锅里的水还在咕嘟着,她把切好的土豆和青菜依次丢进去,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食材,英子默默地搅动着锅里的菜,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会好的,等孩子们再大一点,等自己再存一些钱,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或许是她的心,在烟火气的缭绕中,悄悄生出了一点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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