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那天夜里,在根子家那顿酒,喝到后半夜才散。三天过去了,村里又静下来。谁说了什么,他没跟家里人提。
陈志远在村里待着,后天回西安。这天早上,他说去镇上给媳妇和儿子买点东西——河东的点心,媳妇念叨过两回;再给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他妈说:去吧,早点回来,晌午给你擀面。
他开车去的。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镇初中,他把车靠边停了。
学校翻修过了。围墙刷成白的,顶上拉着一圈铁丝网,大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门柱上挂着校牌,烫金的字。
他在车里坐着,没下去。
现在的娃,还会被堵着要钱吗?
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快三十年前的这个学校。
他上初一是九月入的学,他爹用自行车驮着他的铺盖卷,走了三四公里送到学校。宿舍是一排旧平房,大通铺,一间屋住十四个人,靠墙两溜铺盖,中间一条走道,刚够一个人侧身过。他爹把铺盖给他铺好,褥子底下垫了两层报纸,说:好好念。就走了。
镇上的孩子和村里的孩子,一眼就分得开。镇上的娃穿得新,说话嗓门大,下了课一堆一堆聚在操场;村里的娃先认路,先记水房在哪、食堂几点开饭。远子属于后者,头一个月,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他头一个月学会的,不是课本,是这学校的规矩。
规矩没人教,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看出来的:放学铃一响,别一个人落在后头,落下了就是落单了;食堂打饭,走在人堆中间,别靠墙;操场后墙根那块地方,绕开走,那儿蹲着的人你不认识,最好永远别认识。他学会认人——谁的步子急,谁的眼神直,哪些人是一拨的,远远地看一眼就知道。
有一回他亲眼看见,高年级的在校门口堵住一个初一的新生,正堵着,校长的自行车推过来了。堵人的那几个住了手,站直了,喊:校长。校长嗯了一声,推着车从他们中间过去了,进了校门。校长一进校门,那几个人又围上去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没敢动。校长是看见了的。老师也是看见了的。好些人都看见过,都走过去了。
在这里,兜里装着从家带来的生活费,就是一块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张嘴就会咬上来。
头一回被堵,是十月里一个下午,在厕所。
镇初中是旱厕,一排坑位,进去就退不出去。他正蹲着,进来两个人,站在他前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年级的,面孔陌生,个子比他高出一大截。两个人也不说话,一个靠着门,一个蹲到他旁边。
蹲他旁边那个,对着墙,声音不大,像商量事:有钱没。
他说:没带。
那人笑了一下,说:摸摸兜。
他说:真没有。
那人没再说话,伸手在他兜里一摸,摸出几个钢镚,还有一个一块的纸币。他把钢镚挑出来装自己兜里,纸币也拿了,卷起来:下回记着带。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等那两人走了,他系上裤子,腿有点软。
后来他就学乖了。每个星期天下午从村里来,他妈给他装生活费,五块,卷成一小卷。他走到半路上,就先把这卷钱在心里分好:一份吃饭,一份预备着被人要走。预备多少,看运气,有时候一块,有时候两块。
他试过躲。下课不第一个走,跟着人堆走;上厕所挑人多的时候。可坏孩子有的是时间,像猫守着老鼠洞,你总有落单的时候。有一回,他就在录像厅门口、台球室门口撞见堵他的那几个人。他们拿钱去那儿花。烟、台球、录像,是他们的销路。他远远看着,想:他们也穷,穷得只剩下坏。
他试过藏。钱卷紧了塞鞋垫底下、语文书夹页里、枕头套针脚里——都没用。坏孩子的眼睛多,你藏钱的样子,总有人看在眼里,转头就换了消息。更糟的是本班的。高年级的堵你,你还能躲;本班的你躲不了——他跟你坐一个教室,睡一个宿舍,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本班那几个,以拴住为首。说为首,拴住也不比谁高,也不比谁壮,就是横,脸上带着一种过早的油滑,眼珠子乱转,看人先看兜。他兜里常年揣着半包烟,牌子天天换,散的,一根一根零买的,见谁跟谁要火。
远子的钱,就是被拴住摸走的。
那天他把一星期的饭钱卷紧了,塞在课桌抽屉最里头,外头挡着一摞书。下午上完课回来,手伸进去,空的。
同宿舍一个跟他关系还行的,下课凑过来,压低声音:是拴住,晌午我看见他翻你桌子了。
他脑袋嗡了一声。那卷钱里有他一个礼拜的饭钱。
他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听完,眼睛都没从报纸上抬起来:知道了。
就三个字。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等着老师问一句是谁、或者去把拴住叫来。老师把报纸翻了一页。他就退出来了。
放学的路上,拴住带着一个人,在校门外那条土路上把他堵了。拴住比他矮半头,但眼神很稳,像大人。拴住问:你给老师说我啥了?
他说:没说啥。
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然后是背,然后是腿。他抱着头蹲下去,听见拴住在他头顶上说:叫你告老师。
打完了,拴住拍拍手,说:记住啊。
他蹲了一会儿才起来。土路上留着他蹬出来的两个鞋印。他拍拍土,把书包背好,往村里走。那天正赶上星期五,回家过周末。他妈看见他嘴角破了,问:咋了这是?
他说:跟同学闹着玩,碰的。
他妈信了。晚饭给他烙了饼,炒了个鸡蛋。他吃着,嘴角一扯一扯地疼。他爹在旁边吃饭,看了他一眼,没问。
那年他十三岁。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家里家外,都瞒着。
要说最重的那场祸,在冬天。
那几天他记得很清楚,天阴着,特别冷。他下午去教室拿东西,教室里没人,后门虚掩着。一进去,看见拴住他们几个在里头——拴住,还有同班的两个,正一排一排地翻书桌,抽屉拉开,书包倒出来,钱、饭票、钢笔,有什么拿什么。地上散着几个本子。
他从后门退出来,心跳得厉害。
他犹豫了一节课。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去了办公室,跟班主任说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又去了。也许是那几个翻出来的饭票在他脑子里晃——那是别人的饭钱。也许是那天他天真地觉得:这次不一样,这次偷的是好几个人的东西,事情大,老师总该管了。
这回班主任没看报纸。他抬起头,听完,皱了皱眉,说:我知道了,你回吧。
第二天,远子看见班主任把拴住叫到办公室去了,出来的时候拴住低着头。远子心里松了口气,想:这回管了。
他没想到,拴住出来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远子后来想,他要是能早学会看人的眼神,那天就该知道——拴住挨了老师的骂,心里在算账,算到谁头上了。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其他人去水房打水了,就他肚子疼,窝在床上没去。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拴住,同班那两个,还有一个别班的。反手把门插上了。
他喊了一声,没喊完就被人捂住了。
拴住没动手。他搬了把凳子,坐在靠门的地方,看着。动手的是那三个,拳脚都往身上招呼,不打脸——打脸藏不住。他被按在两张铺之间的过道里,蜷着,抱着头,听见自己的闷哼一声一声往外漏。他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一下,两下,三下……
打完了,那三个让开,拴住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拴住的脸离他很近。拴住说:再告,打断你的腿。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过道里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爬上自己的铺。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脸上没事——他们懂分寸。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窗外是另一个宿舍的说笑声,谁在讲一个笑话,一群人哄笑。他听着,一动不动。
那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想得清清楚楚:以后再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
不是勇敢不勇敢的事。是他试过了,两条路都走过了:不告,挨打;告,更狠地挨打。老师那两句“管”,不但没护住他,反而把他卖给了拴住——拴住挨了骂,一猜就知道是谁告的,这教室里,上回告过状的只有他一个。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学校,告状不是护身符,告状是引信。
这个道理,学校没有一门课教,但每个被欺负过的孩子都无师自通。他后来的几十年里,在单位里见过事装没看见,在生活里吃过亏不多嘴——人家说他稳当,说他有城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十三岁那年冬天,在一张大通铺上学到的,学费是几顿打。
磊子跟他同校,隔壁班,也住校。
磊子的名声是从小学背上来的。到了初中,他不用打架,他的名字就够用了。老师提起来摇头,学生提起来缩脖子。远子见过那些坏孩子碰见磊子的样子——让路,陪着笑,喊一声磊哥。磊子理都不理,端着他的饭盆走过去。
高年级的不敢惹他,拴住也不敢。全镇上都知道,磊子五年级那凳子一下,砸的是真敢砸。
磊子不知道远子的事。
远子被打最狠的那次之后,第二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碰上他。磊子上下打量他:脸咋了?
他说:打球撞的。
磊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就那两秒,远子的心提起来了,他怕磊子再问一句。磊子没问,只说:谁欺负你跟我说,我去收拾他。
他说:没人欺负我。真摔的。
磊子哦了一声,端着饭盆走了。
就这样。磊子信了。不是磊子粗心——是磊子压根没往那儿想。在他的世界里,远子是念书的,念书的人跟挨打是两个世界的事。他真要替远子出头,一句话的事。可远子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信磊子。是丢人。
被欺负,丢人。让发小知道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打,更丢人——磊子是他们中间最能打的人,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挨了打,像是承认自己天生活该。
有一次他被堵完,正撞上磊子从那条路过。那几个人远远看见磊子,散了。磊子走过来,问他:站这儿干啥?
他说:等个人。
就这一句。
那堵墙从头到尾都在。砌墙的是磊子的拳头,但钥匙在远子手里,他从来没拿出来过。
初二那年春天,拴住的座位空了。
先是同班那两个跟班的爹妈来学校闹了一回,把孩子领走了——说是带出去打工。拴住多撑了半学期,有天早自习,他的座位也空了。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像从没坐过人。
远子听人讲,拴住跟他爷说不想念了,他爷也没拦,托人把他捎到工地上去找了他爹。走的那天是清早,远子没见着他。教室后排那个位置空了好几天,后来排座位,新同学坐过去了。
远子以为拴住走了,他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有。
他说不清为什么。拴住走了,还会有下一个拴住——这学校里的坏孩子是长不完的,走了一茬,又冒一茬。他只是运气好,挨过了初一那一年,后来的日子里,那些比他横的、比他坏的,一个一个都走了,念不下去的,跟人出去打工了。坏孩子越来越少,他才算安稳下来。
初二那年,有一回他又在厕所外头听见里头有动静——一个初一的新生在里头哭。他从旁边走过去了,脚步没停。
走出门十几步,里头的哭声还追着他。他记了这件事很多年。不是记那孩子,是记他自己的脚步——那么稳,一下都没乱。
车门还开着,学校门口空着,一个人也没有。
陈志远坐在车里看着。
他不知道现在的学校还有没有那种事。他希望没有了。前几天儿子跟他视频,说学校里有两个同学闹矛盾,动了手,班主任把双方家长都叫来了,处理了一晚上,还让孩子写了检查。儿子说这事的时候口气很平常——有人管,就该有人管。
他听着,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这些事,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爹妈说过,没跟媳妇说过,没跟磊子说过,也没跟儿子说过。快三十年,压在心里,压得久了,像不存在一样。今天坐在这校门口,是他头一回把它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想起拴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拴住在哪儿,是死是活。他想,要是当年有人管一管拴住,拴住会不会也不一样。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把它掐了。再往下想,就该轮到他自己了。
他掐了那个念头,发动车,往村里开。后视镜里,学校的校门,越来越远。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看不见的路口)第6章 · 大通铺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