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谁也逃不出那个洞
我十五岁那年,一头栽进了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那本书里反复出现的“洞”,像有魔力一般,将我的魂灵吸了进去。渡边和直子走过的草地、住过的疗养院,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洞,都成了我夜不能寐时反复咀嚼的意象。
那些洞究竟是什么?村上始终没有明说,我却总觉得它们无处不在。有时是深夜醒来时天花板上的一处暗影,有时是翻开笔记本时突然的失神,更多的时候,是我走在校园林荫道上,不经意的一次情绪波动而打开的时空黑洞。好像冥冥之中,命运早已激起了层层涟漪,把过去现在和将来一并吞噬,我只是感受到了这种来自未来的振荡。
就在那段日子里,我幸运的跟认识了很久但从未搭过话的一个女生聊起了这事。她也读村上,我跟她讲了那些洞。她说她觉得那些洞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缺失,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虚无。我则认为,洞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入口,通往我们内心不敢直视的秘境。
我们坐在图书馆后面的石阶上,一聊就是整个下午。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我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然而毕业季来得猝不及防。一毕业她就去了远方的亲戚家,同学间偶尔能得到些她的消息,说她已经跟同年级的另一个男生好上了。自那以后我渐渐明白,有些感情就像那些洞,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它的底部。当你凝视着他,你便会慢慢的靠近它,直到被它吞噬。
二、除了萤火虫
大学三年级夏天,我回到了老家,重温了深夜跟表哥去田里抓黄鳝的冒险之旅,但童年的那种刺激已经荡然无存,剩下只有深黑夜里徐徐微风跟小溪孱孱流水,还有不经意在溪边灌木丛惊起的一群群萤火虫。
那时在校园有个低我一级的学妹整天跟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在学生会打杂,每天各种大事小事都能来问我。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每次看向我时,都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我知道她的心意,却总是装作不知。我总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估计不了她的家长里短,后来慢慢的她也就消失了。
七月的一个晚上,她拎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很多糖果说送给我,祝我后面实习顺利。等我回到宿舍才发现那是一公斤散装的德芙。
那天晚上我们线上聊到很晚,她回忆了很多以前跟在她一起的时光,最后让我祝福她,她不久前开启了另一段新的感情。
有人说萤火虫的光是世界上最短暂的光,从亮起到熄灭,不过数秒。而有些缘分亦是如此。在最适合的时候没有把握,转眼就消散在时光的流里。
如今每到夏季,我就会想起老家溪流边和田野上那些飞舞的萤火虫。它们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美得令人心碎。而我只是那黑暗中永远触不可及的一场梦。
三、还有湖边小屋
我常常做一个关于湖边小屋的梦。
那小屋是木制的,有一个面向湖面的大露台。春天,湖畔开满不知名的野花,我坐在露台上看书,偶尔抬头就能看见水鸟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夏天,我在湖里游泳,湖水清凉,能洗去一身疲惫。秋天,落叶铺满了小屋周围,我收集它们来生火,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冬天,湖面结冰,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冰上滑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这梦如此真实,以至于每次醒来,我都恍惚能闻到湖边湿润的空气。
然而现实中,我住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每天挤地铁、加班、疲惫的应付着各种人的脸色。都市的生活光怪陆离,人们通过社交软件匹配缘分,在酒吧的霓虹灯下互相试探,在算计与权衡中开始或结束一段又一段的关系。
我一直看着人们不停的在融入这样的游戏,结果却像是在无尽的迷宫中打转。每个人都在索取,却很少有人愿意付出;每个人都害怕孤独,却又在人群中倍感寂寞。一段又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最终只留下更深的精神空虚。而自己也在跌跌撞撞中,把自己摔的稀烂。
于是那个湖边小屋的梦越发清晰。我知道它或许永远无法到达,但光是想着有这样一处所在,就足以让我在喧嚣的都市生活中保持内心的宁静。
有时我会翻出地图,寻找可能建造小屋的湖泊。它们散布在祖国的各个角落,每一个都美得令人神往。我也不想跟身边的人们聊起这些,或许他们也只会觉得我痴人说梦。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要有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向往。哪怕最终无法实现,至少在追梦的过程中,我们没有被生活完全同化。
四、山巅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我热衷于登山。
起初只是为了锻炼身体。长期的办公室生活让我的颈椎和腰椎都出了些问题,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多运动。于是我买了登山鞋和背包,从城市近郊的小山开始爬起。
出乎意料的是,我很快爱上了这项运动。登山时的专注让人忘记烦恼,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的过程,像是某种形式的冥想。随着海拔的升高,城市变得越来越小,而心胸却越来越开阔。
我开始挑战更高的山峰。每征服一座山,我就会计划下一座更高的。装备越来越专业,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有人说我变了,或许不再像以前那样颓靡。我也觉得自己更加踏实、坚定。
今年夏天,我终于跟着一群专业的伙伴,在他们的带领下登上了海拔5000多米的一座雪山。最后一段路异常艰难,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空气稀薄,头痛欲裂,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从此就要掉进那个“洞”里。
但当我终于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和远处连绵的雪峰时,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往事、求而不得的感情、遥不可及的梦想,在壮阔的自然面前,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山顶缺氧的状态让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清醒感。我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外在的寄托——某个人、某段感情、某个地方,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其实是自己的内心。
下山路上,我再次想起村上春树笔下那些神秘的洞。或许它们从来不是要吞噬什么,而是提醒我们:唯有正视内心的虚无,才能获得真正的充实。
就像此刻,虽然山顶空无一物,我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丰盈。
站在山巅,四顾茫然,却又天地开阔。人生过半,我终于明白:无所寄托,或许才是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