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每次回家都能想起那个黄昏。
他牵着堂弟的手走在马路上,给堂弟讲着故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微风轻拂着脸庞。阿飞走得很慢,堂弟一蹦一跳。他缓缓跟堂弟说着故乡是什么,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飞又一次回到了故乡。坐着大班车快到家时,他总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房屋、树木与庄稼。
这时候,他心里会泛起淡淡的胆怯,越靠近家,这种感觉越强烈。
他是为了堂哥的婚礼回来,计划只待三天。
家乡最亲的人,是把他养大的爷爷和奶奶。
每次回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小时候那样,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夜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听着地里虫鸣,望着满天繁星,谈论庄稼、学习、村里的人和事,偶尔有凉爽的风轻轻吹过。
他很喜欢看星星。家乡的星星又亮又大,仿佛就在头顶,再踮踮脚、跳一下就能碰到。偶尔有流星划过,等他刚想闭眼许愿,流星已经消失在天际。
在城里,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星星,更没见过流星。
阿飞先到了堂哥家,天黑后才赶回爷爷奶奶家。
没说几句话,爷爷奶奶便焦急地告诉他,读高中的堂弟下午从城里回来,一直没到家。
他掏出手机挨个打电话,堂弟的电话无人接听,其父母也说得含糊不清。阿飞推出那辆许久没人骑的摩托车,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载着奶奶,往村东头一户人家寻去。
摩托车走一段就熄火一次,他只得停下,用脚猛踩启动杆,连踩两三下才重新响起突突的声响。车灯在夜里劈开一小段路,凉风往领口灌,奶奶坐在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村东头那户人家,只得到一句“刚走没多久”。他心里一松,又火急火燎往回赶。
到家时,堂弟已经回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着。阿飞问起,他只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第二天,阿飞在堂哥家忙了一整天,为第三天的婚礼做准备,晚上也住在了那边。
第三天婚礼结束,阿飞回到家时,已是黄昏。
他坐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山边。黑夜不知不觉降临,月亮慢慢升高,星星也零零散散地冒了出来。
天完全黑下来时,奶奶也坐到了门口。
门口放着一只小凳子,像是从来不会被收进屋里。他想和奶奶说点什么,像小时候那样,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奶奶翘着腿,简单叮嘱几句让他早点休息,便回屋了。
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没有光亮,也没有声响,几乎和黑夜融在了一起。
偶然抬头,满天繁星依旧明亮,一弯月牙悬在漆黑的夜空。星月如常,一直都在,只是当年一起看星星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他痴痴望着夜空,恍惚间,仿佛看见父亲在灯下与他说话,爷爷奶奶安静地坐在一旁。
很久,他才起身进屋。
第四天早上,他还没起床,堂哥一家人就已经到了,约好一同出发。
他匆匆收拾好行李,门口的摩托车还没推回原位,也顾不上了。
走出门口快要上车时,他看见奶奶眼眶通红,掉下几滴眼泪。他赶紧上了堂哥的车,始终没有回头。
奶奶紧紧抓着堂哥的手,嘴里不停念叨:“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堂哥安慰了几句,车子缓缓开动,渐渐消失在爷爷奶奶目送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