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正神帝俊 琴瑟觅音
(一)皇娥喃念,往昔重现。
“钟情于一人,
执迷于一事。
人虽不可量测,
前景默默扑来。”
皇娥倚坐琴台,仰望白玉穹顶,默默喃念。
此时,暮色燃起,太阳赶着山坡,徐徐而下,它受命在山脚停留三刻。这一刻,皇娥身边空前清静;这一刻,她的脑海满是回忆;这一刻,她的心里全是念想。
此生,她从未获得如此清静。她是鸟夷部落族长的女儿,日夜都有侍卫守护、侍女随从,需要时刻保持自已。她博学多识,能文善字,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她妙指灵音,能歌善舞,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她慧智貌美,礼信度善,在鸟夷部落如众星捧月般深受大家的喜欢。她把此生活出了示范模样,最终失去所爱,迷失自我。这一刻,清静如许,让她重新感受自然赋予的万千音符:是莺飞草长般的欢快,是樱飘柳舞般的灵动,是梨落尘芬般的回响,是李共桃扬般的协奏,令她的思绪万千跌宕。可是,这样的春光暮色,这样的春意盎然,她已无心赏观。道是:从前风景如故人相负,而今杳顾美景不附人。她沉浸在清静的暮色里。
此生,她尽被生活逼着往前走,她恨赶受悲欢喜乐,她恨不能舀取大爱放歌。大爱不爱,大恨无恨,此刻的清静,逃离是非,避开曲直,让她在染渲的暮色里掉落回忆编织成的网,千结难解,万缕不卸。这一生,不能任性的任性,为了他,她也曾罔顾一切,尽然尝试;这一生,不能随心的随心,为了他,她也曾抛开所有,纵情相拥。是的,他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爱恨深植,伤痛难愈,只能让它与血肉融为一体,不解不揭就好;是的,他在她生命里扎了根,盛放悠生爱情音符的花,结出杂陈回忆五味的果,不赏不食就好。偏偏,回忆不解心语,无端上涌,充斥脑海。
相遇是缘,他们的相遇如同完美设计过的幻漫妙然。那天,如同此景,也是暮色既临,晚霞绚灿,红梅满园,她一身彩衣,倚坐父亲为她打造的竣工不久的琴台,正在遵父命专心为即定的琴台落成仪式谱曲。曲谱成,她尝试完整地将这首曲弹奏出来。曲子弹奏至中,只听得有人以词和曲:
“天欲静,晚风匀,水波粼。
山默晦,日红醺。
赤霞收,朱鬣聚,鸟归林。”
她暗想:“这不正是此情此景的真实写照?”内心直感叹:“好细致的观察!”故而,她并未停止弹奏,想再听得一些附曲词;短暂停顿后,继续弹奏词曲。又听得远处词和:
“楼上曲,驻红云,醉乡吟。
梅满树,泪沾襟。
鬓毛衰,繻劵损,误琴音。”
“谁说只有‘柔言软语呢喃度,裙摆起舞解风语?’这风中传送的低声词和,就像从自己的心底流淌出来似的,全都是自己心里所想。是怕曲负琴台,却已负琴台,这首曲子,她改来改去,谱帛已经划改破损到没有地方可执笔修改的程度,而曲子却仍未尽己意。”那一刻,她的内心满是灵魂获得共鸣的感动。“是呢,‘未曾谋面已谋面’原来是这样的心动。”她暗暗说给自己。
只听身后柔声越近,诗问试寻:“《三字令·暮色[if !supportFootnotes][1][endif]》好解心语,《尚俊郎·动情》可为曲名?”她脸颊绯红,不敢回头,又低头不语,携卷琴、谱,仓皇逃去。
相恋如鹓,他们的相恋在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有一个美好的开端。琴台落成仪式还有几日,她忙着反复修改此曲,直到自己满意,将词曲命名为《尚俊郎·动情》,以表深情是晴。反复练习后,她以完美的姿态将词曲在琴台落成仪式上演奏,获得父亲和所有来宾的嘉许。她求得父亲的应允,令请工正博埴将《三字令·暮色》这首在曲成之际带给她无限感动与灵感的词拓刻在琴台穹顶一处。父亲为她将琴台所属的这片园子命名“桃花庄”,是如同伊甸园的美好向往,他还请工正博埴在琴台穹顶外的五个面分别用鸟篆文刻上“桃花庄万岁”五个字。
诗刻完工后,她特地找了个晴天的暮色时分再去琴台。到如今这个地方却变成想来、怕来、不敢来的地方,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来了。她才走近,只听得似唉嗟又饱含期待的琴音从琴台处悠悠传来。越走近,那曲词和听得越发清晰:
“外边尝过油橄榄,口涩心乱。
碧河清,天幕湛,万难割断。
捡一枝绿色回来,盼花开。[if !supportFootnotes][2][endif]”
“是上次那个人?声音如此相似。”她内心不禁暗喜。上次的仓皇逃离,让她过后深感遗憾,又后悔自己的胆怯。“这一次,我要认识他。”她鼓励自己。
她才到琴台台阶处,琴声戛止,只见那位白衣少年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根绿叶枝条,她抬头就听得他说:“把这根绿枝条插种到土里,用它作为我们爱情的见证吧。执手盼花开。”就是这么直接的表白,却让她不再胆怯,心灵有了归属的感觉。还没等到她回答,他拉起她的手,共同将这绿枝插种在一棵桃树旁边的土壤里。“这世上还有男子的手如此纤柔?”她的内心惊叹。她低头仔细观察,只在手指末端有些琴茧的痕迹。一抬头,那囧囧眼神直逼心房,“这就是恋爱的感觉了吧!”她自忖。是的,他读懂她,且省了言语,是她期盼的简单纯粹。他们同坐抚琴,引吭高歌。引得已归林的鸟儿们听到歌声,又飞聚到此,翱翔舞翼。那一刻,琴音悠远,情意绵绵,百鸟唱鸣,凌云悦蓬。“我知道你是皇娥,族长的女儿,我是俊。”他们的相知始于简单。
浓情蜜意有时,欢歌笑语有时,手舞足蹈有时,诗词歌赋有时,他们把日子过得如此缠绵,似乎不会苍老,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春光时,皇娥已然有孕在身。那一日,红、黄、青、白、玄五色凤鸟罕见齐聚在琴台上空舞翼翥翔,他们的儿子出生了。俊为他取名挚,是他和皇娥的深情执手。鸟夷族长为他取族名少昊,是天子骄子的意思。
分开无怨,他们的分手是“你有天职,我有使命”的无可奈何。少昊出生后不久,俊坦言他是上天正神帝俊,希望带皇娥与他一起回去生活。皇娥泣难成声:
“与君相遇时,相恋不相知。
缱绻有爱子,才把真颜示。
君言负天职,望执手回拾。
部族使命至,我痴犹太迟。
但君留爱子,惜我有所思。”
漫长的夜,皇娥辗转思量:“这无典仪的婚恋,是自己的心甘情愿,好在父母不曾开口执意反对,如今父亲年迈,暗语挽留,母亲更表现出希望自己能帮助打理部落事宜。他有天职,我有使命。何等无奈!”她打开窗户,侧卧床边,遥望夜空到天明。
他走,她没有去送。到如今,一别,已有十五载。挚已经长成高大的帅小伙了。自他离开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琴台。再细看琴台穹顶,原来他的内心里装着的是大大的世界,是天涯,他再在琴台柱顶上方词刻:
“樱云柳雾桃纱,雕廊画榭金娃。
凤舞龙飞峻塔。
雄姿英发,心仪只在天涯。[if !supportFootnotes][3][endif]”
“他临走的时候,到底以什么曲调唱着他们的爱情这首挽歌呢?”她有点遗憾和后悔自己没有大大方方送别了,“‘心仪只在天涯’,是呢,对他来说,天职始终是第一位的。她成全了他的天涯,委屈了自己的爱情。”转过身来,她看到当年他与她共同插种下的绿枝早已长成林荫大树,“花落花开好多回了吧?”她轻声地问自己,“且盼花开,不见花开”。
(二)皇娥抚琴,鸟师舞翎。
她将一身彩衣拨弄整齐,重新坐下,冥思片刻,抚琴,弹奏,引吭高歌帝俊留刻的这首词。她的曲调从缓到急,从低到高,最后又回归低缓。如同他们共同抚琴那次,一时间,百鸟齐飞,唱鸣集会。
与帝俊一别,十多年,她难赋新词,不诵旧诗;不曲不谱,不歌不舞。而今,她却有种想要翩翩起舞的冲动。她停止弹奏,起身,又再捋一捋她那一身彩衣,耳边仿佛响起他在他们相遇的时候词和她的谱曲,她婀娜多姿,轻盈柔美的舞姿竟引得百鸟动舞。霎时间,鹦雀高歌,莺鸟附和,伯劳起鼓,各色锦鸡群中斗舞;鸱鸺引吭,孔雀开屏,燕子环旋,各类鸠鸟暮风引露。
“与俊别,我为爱情划上了句号;与俊别,我的生命划上了句号。我以为使命更重要,我成全了父母的需要;我以为使命更重要,我成全了部落的需要;我以为使命更重要,我成全了少昊的成长;我以为牺牲很重要,我把自己活成了示范,却丢失了自我,丢失了魂灵。我的信念,你从何而来?我的信仰,你从何而来?我的钟情,却赢得他留词道话天涯;我的执迷,却赢得族暗里笑话愚痴;这虚怀若谷的世界,闹得人心不可量测;这自以为是的自我,余留前景默默扑来。”她的脑子在起舞弄清影中飞快地旋转。
“我自言我志,他人笑我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自言我志,她人笑我痴。”
皇娥在大笑中,百鸟同伴,化为五彩凰鸟涅槃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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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supportFootnotes][1][endif] 《三字令·暮色》,作者钱安华。
[if !supportFootnotes][2][endif] 《番女怨·西班牙行有感》,选自《桃花庄偶寄》,作者钱安华。
[if !supportFootnotes][3][endif] 《天净沙·桃花庄》,选自《桃花庄偶寄》,作者钱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