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印象——那棵核桃树

每个村子都有专属自己的“精神地标”,那是乡亲们聚拢欢笑、安放时光的角落。于我们村而言,这个地标,便是十字路口那棵老核桃树。

老核桃树长在村西头——或许是因为我家住在东头,这个方位在记忆里格外清晰。小时候的村子,莫名被分成了东头和西头,大人们口中的“东头人”“西头人”,带着点孩子气的阵营感,连我们这些孩童,也多半和同头的伙伴厮混。可神奇的是,核桃树下从没有这种界限。只要闲下来,东头西头的人都会往这儿凑,这里既是孩子们撒野的乐园,更是大人们消解疲惫的烟火天地。

春天一到,核桃树冒出嫩黄的新芽,空气里飘着暖烘烘的气息,连泥土都透着苏醒的温热。沉寂了一冬的核桃树,也跟着热闹起来。你瞧,农耕归来的男人们,把锄头往墙角一靠,一屁股坐在矮石凳上,卷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得津津有味。不消片刻,树下就聚起了三三两两的人。“来两盘?”不知是谁喊一声,立刻就有人跑去“王疙瘩”家取来象棋,石桌上一摆,棋局便开场了。没有推让,不用客套,管他棋艺高低,执子便“杀将”起来。

围观的人可比下棋的还热闹。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在这儿完全失效,大家都成了热心的“指挥官”,把小石桌围得水泄不通。“跳马!”“拱卒!”“你这步臭棋!”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下棋的人反倒被吵得云里雾里。有时为一步棋,大伙争得面红耳赤,不知情的人路过,怕是要以为这儿在进行一场“世纪大战”。那时我年纪小,看不懂棋盘上的玄机,更不明白一步棋有啥好争的,只觉得这乱哄哄的场面格外有趣——想来,我爱凑热闹的性子,打那会儿就埋下了根。

象棋局不是天天有,若是女人们先占了场,去王疙瘩家取来的就成了扑克牌。这是我最爱的场景。打牌可四六人,最多时八人同场,小凳子不够用,就坐砖块、垫布,实在懒得回家拿,便把锄头倒过来坐锄柄,照样能稳稳坐上好半天。打牌讲究配合,既要猜对方的底牌,还要摸透对手的心思,看头十足。尤其是最后一两轮,出牌人慎之又慎,生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最有意思的是牌桌上的小插曲:有人为了赢,会悄悄“偷梁换柱”,藏起大牌丢出小牌;算分时,也总有人趁乱多塞两张牌凑分,或是把双倍积分的牌偷偷抽走。于是,牌桌上常常闹成一团:你骂他耍赖,他笑她机灵,你按住他的手,她抢着收牌,实在吵得没法,就有人把牌一摊:“重来!”赢的人骂骂咧咧,输的人反倒得意洋洋。我们这些孩子才不管输赢,爸妈在哪一队,就帮哪一队捣乱;若是爸妈分在不同阵营,便看心情站队,怎么热闹怎么来。

其实更多时候,核桃树下是大人们的“闲话中心”。收工归来的乡亲们,凑在一起聊农活:谁家的庄稼长得旺,谁家的地里生了虫,哪种除草剂管用,啥时候种豆、啥时候种瓜;也聊家常:谁家的猪养得肥,谁家的牛肯吃食,谁家男人外出打工赚了钱,谁家女人手巧会做衣裳、纳鞋底,谁家孩子长了个儿,谁家娃娃学习好。家长里短,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树下,更是我爸的“心头好”。后来家里不种地了,他每次卖完鸡蛋,即便到了晌午,也绝不会直接回家,总要在核桃树下待上一阵:下盘棋、打会儿牌,或是和乡亲们东拉西扯聊几句,非得等我妈做好饭,让我三番五次去叫才肯归。我家在东头,去西头叫人要走过七八户人家,如今看来这点路不算啥,可在小小的我眼里,却漫长无比。第一次去叫,我爸总说:“知道了,你先回。”等我到家,妈见人没回来,面条下锅后便会再催我去叫。我偷懒不想动,又怕妈生气,就站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直到听到他响亮的“哎——”,再补一句“回家吃饭了,面条都捞碗里了!”不出三分钟,准能看见他匆匆赶来的身影。偶尔他耍赖不应,我就直呼其名:“杨建国!杨建国!”这时,树下的乡亲们便会起哄:“你闺女叫你呢,快回家吃饭咯!”爸没法再装听不见,只好乖乖应声。现在想来,那时敢直呼老爸大名的我,胆子是真不小。

核桃树也是孩子们的乐园。夏日午后,大人们都午睡了,我们就聚在树下:抓石子、跳皮筋、玩老鹰捉小鸡,或是围着树干追跑打闹。淘气些的孩子会爬上树,找个粗壮的树杈横七竖八地躺着,眯着眼晒太阳。夏天的核桃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枝头挂满青青的核桃。我们按捺不住好奇心,爬上树摘几颗,用砖块砸开,里面的核桃仁还软软的,根本没法吃,却总被那苦涩的汁水染得满手黑黄,反倒乐此不疲。

秋天核桃该丰收了。树的主人老王爷会把核桃摘下来,分给我们这些孩子每人几颗,让我们解解馋。有时他会把核桃捂几天,去掉外皮晒干,等大家再聚在树下时,就拿出来一起分享。那带着淡淡清香的核桃仁,是童年最纯粹的香。


这棵老核桃树,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矗立在村口。后来我出外求学,每次归乡,远远望见它,心里就踏实了——那是“到家了”的信号。我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从我有记忆起,它就站在那里,默默见证着村子的烟火与欢笑。

可十多年前,村里修路,再加上老王爷家盖房子,这棵老核桃树,终究还是被刨掉了。随着它的消失,再加上越来越多的人外出打工,孩子们也渐渐长大离散,这个曾经的村子中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下冷冷清清的路口。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老核桃树下的喧闹仿佛还在耳边:男人们的争吵声、女人们的欢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还有旱烟的味道、泥土的芬芳……原来那棵核桃树,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让我忍不住感慨:核桃树,我心中永远的老核桃树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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