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几个月的寒冬,这些天终于迎来了阳光明媚的好时光。春日的暖阳重新回来,铺满了整座小城,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小城医院不远处的大草坪,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大人们带着孩子纷纷来到草坪上游玩,有的席地而坐,铺了餐垫聊着天野餐,有的围坐在一起摆弄炉子忙碌地烧烤,冒着油渍的肉串不停地翻动着。孩子们则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宛如草地上绽放的花朵。小脸红扑扑的,额头已渗出来汗,相互追逐、尽情嬉戏,不断发出畅快笑声,伴着阵阵清风,飘散到了小城的每个角落。
女孩安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今年已经十岁了,长期躺在病床上,至于多久,她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也许三四个月,也许更久,她只记得是从入秋到春天,她的小脸显得愈发消瘦。此刻她正瞪大着双眼望向窗外,专注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了远处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她想象着自己也身在不远处的大草坪上,和小朋友们一起追逐嬉戏,想着想着,不禁微微一笑。
“安安,你手又伸在外面了,怎么总说不听的,冷了可怎么办”,奶奶用她那满是褶皱的手,缓慢地将安安的小手,重新放进了被子里,接着又紧张地摸了摸安安的头,确认下体温是否正常。
“痛吗?床要摇起来吗?还是再眯会儿吧,下午你妈妈就该来了”。安安的手上插着输液管,摆弄的时候,奶奶生怕弄疼了她。
“我只是有点热。奶奶,我还要在这儿住多久呀?医生都说我可以回去了,昨天医生跟妈妈说话,我都听见了。” 安安自转换病房后,就一直心心念念着“回家”。只要一提到家,安安无力的眼神中便会瞬间闪过一丝希望。尽管这句话她已记不清说了多少回了。
总之,自从换了病房,她待在这儿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大概有一个月,又或许是两个月,她已记不清了。
“这次是真的,奶奶”看见奶奶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安安朝着奶奶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子,又强调了一遍。
“病好了才能回家,小孩子要听话”奶奶微微加重了语气,示意安安要躺好,不要乱动。
安安觉得很无趣,皱了皱眉头,转动着瘦小的身体,转头呆呆地望向天花板,每天她都要长时间呆呆地看好久,奇怪的是,看的越久,总会觉着整个身体会像气球般漂浮起来,这自然是种幻觉,她总觉得天花板离自己越来越近。有时候,天花板上依稀会浮现自己在家跳绳,看动画片以及喝着汽水吃零食的画面,等看累了,安安便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最近天气有些回暖,她也是躺着,前几天,医生还让推着轮椅下床走走,到外面转转,但一晃一个月过去了,现在却只能偶尔起身,半躺着,医生叮嘱已经不好多走动了,所以现在大部分的时候,只能待在病房里。
这段时间,家里人轮流照看着她,她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妈妈的到来,只有妈妈能给她最多的安全感。安安的病房人不多,周边几间病房也都一样,只是稀稀疏疏地住着几个人,只不过这些病人住的时间仿佛都不长,短的一周就走了,久的也就一个多月而已。
前几天一个小男孩被推进了病房,躺在病床上很安静,安安看着他几乎不怎么动,这男孩睡的很沉,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此刻有人正望着自己,安安偶尔能听到对面,稀稀疏疏说话的声音,但夹杂着仪器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白昼显得格外漫长,安安时常会望向窗外。她的病床紧挨着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香樟树。这棵树的枝桠极为粗壮,不过树身并不高,一眼望去,正好能看到接近树顶的地方。常有麻雀和野鸽子在树枝间来回穿梭、跳跃。安安一看到稍大些的鸟,便会轻声呼唤奶奶一同观看,然而奶奶并不在意,依旧呆呆地发着愣。
在医院的日子总显得漫长,久而久之,她似乎对时间已没了概念,只有白天和晚上的分别,黑夜和白昼显得一样的冗长,无论是病人还是陪伴的人都觉着煎熬。这一片经常有飞机经过,不用仔细听就能听见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安安经常听着声音数飞机,她从窗口直接能看到一架架飞机慢悠悠的飞过窗前,她觉得飞机飞的并不高,也许坐在里面的人,往下望的时候,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她也想让妈妈带着自己去坐飞机旅行,感受下从天上往下看的感觉,是不是真的能望见地上的人。
“安安,还没睡吧?该换药了,手再转过来点,不痛的哦”护士换完药水,又看了看心率。转头看向奶奶,“今天饭吃了吗?”
“醒来吃了点稀饭和果汁,中午也吃了些,吃的不多怎么办?”奶奶站在护士边上,显得有些不安。
“这会儿没事,药水继续挂吧,你也去吃点。”护士说完便匆匆离开了病房。
安安眼睛望向对面那床的方向,被帘子挡着,她看不见小男孩的模样,只有心电图滴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过,在日光灯的光照下,透过帘子依稀可见床边似乎围坐着三个大人。
忽然,安安的眼神望向了房门,走廊里依稀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这是安安妈妈来了。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接着传来了稀疏的说话声,好像在门口打电话,具体说什么听不太清楚,安安始终望着门口的方向,她猜想大概是妈妈来了。
安妈在门外嘀咕了一阵才进来,手里拎着一份饭盒和一小袋苹果。
“惠娟来了,吃了吧?安民没来?”奶奶站起了身,转头望向了门口,见安妈走了进来,示意她过来坐。
安妈摆了摆手,“妈,我让他回家休息会儿再来,不急的。我吃了,你快去吃吧,这是汤”。安妈边说,边拿着苹果去榨汁了。
“早上弄的果汁,吃了吗”。安妈边放东西边问。
“就喝了半杯,放到现在了,大概是太甜了”奶奶指了指床边柜上的橙汁。
“哦,倒掉吧,我再给安安榨些苹果汁。”
“惠娟,明天我让你爸一起来吧?他想陪陪孩子”
“他身体也不好,就别折腾了,等到后天你们都回去,我让大哥来,他说他要跟嫂子一起来照看几天,小虎带到她外婆家去待一两个礼拜”
“也行吧,不过我能走开吗?安安现在。。。”奶奶说着说着停顿了下,生怕说错什么。
“我们这么多人在,你就放心吧,家里你照看好就行,可能也不久罢,医生也没说什么,总之再等等吧,安安的新衣服我已经找了几件,再给她戴个簪花,一会儿让她自己挑一挑”
安安此时,正看着妈妈和奶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大概知道自己还要再住个几天。奶奶之后没说什么话,转头去默默地吃了几口饭菜,喝了汤,看起来也并没什么食欲。
“多吃点,你都待一天了,一会儿大哥来接你回去,今晚我待着”安妈边说边在包里翻找着手机。“我问问哥到哪了,差不多该到了”。
“急什么,我再坐会儿,这饭还没吃完呢”奶奶还想再多待会儿。
安妈见电话没打通,便放下手机,不再作声,心里估算着也快到了。
安安看着妈妈在病床前走来走去,开口叫唤了声“妈妈”。
安妈转头看了眼,嗯了一声,见没什么事,便转头去拿苹果汁给安安喝。
安安似乎没什么食欲,用嘴唇粘了粘苹果汁,抿了几小口,本来胃口就很小,虽然反复舔了几口,但果汁似乎一点没少。安妈接着又喂了些稀饭,安安反反复复只吃下几口,安妈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不急,再来点”。安安又舔了几口稀饭和肉松,反反复复地咽了几口。此时,安安舅舅和舅妈一起推门进来了,两人径直来到了安安的床边,冲孩子笑了笑,没敢大声说话,安安轻声叫了人,舅妈来到了安妈旁边,看着安安吃东西。大家都没说话,大概是不想打扰安安吃饭,舅舅一屁股坐在奶奶边上,眼睛一直盯着安安床边上的仪器看,转头又望向了小男孩的方向。
此时,医生推门而入,直接走向了小男孩的病床,在帘子后面俯身看了会,接着跟男孩的家长说了几句话,但隔得太远,听的不是太清楚。
“妈妈,我什么时候回家,给我的新衣服买了吗?”安安期待地问道。
“你专心再吃点,妈妈都选好了,一会儿给安安自己挑”安妈握着碗筷的手似乎有些酸,舅妈急忙上前想接过碗。“没事,很快就好了”安妈用勺子又继续给安安喂了几口,见安安实在吃不下了,才不甘地走开。
“哥,你跟嫂子带妈先回去吧,她都待一天了,反正安民一会儿也快到了”
“行吧,那我们先走了,有事随时电话,安安乖”舅舅冲着安安笑了笑,挥了挥手,带着奶奶和舅妈回家了。安安目送着他们走出病房,听着走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此刻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安妈把桌子收拾干净后,朝小男孩的病床边挪了几步,想看看孩子的模样,乍一眼看去,似乎比安安大些,大概有个12、13岁的模样,一头凌乱的短发,白白的皮肤,不过看上去血色并不多,那孩子似乎比安安还虚弱,旁边的两个大人像是孩子的父母,跟孩子一样无精打采地坐在边上,那女的转头望了一眼安妈问道“你们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你们刚来?”,担心听不清,安妈边说边用手指比划出“1”字。对方点了点头,“我们刚来,时间不久,可能很快就回去了”。
“都一样的”安妈说完。继续朝男孩的脸庞望去,紧接便朝病房外走去,她想去看看医生在不在,安妈来到了办公室,只见了几个护士,并没看见医生,继续掉头往另外的几个病房张望了一会儿,几个病房都很安静,只有偶尔几人在聊天,声音也并不大。安妈想,干脆明天再跟医生问罢,反正每天都来。
等到安妈到了病房,安爸也已经到了,正坐在病床边跟安安说着话,边说边轻声笑着。“你衣服挑的怎么样了,给安安看看吧,拍照说好了吧?”安妈一进来,安爸便问道。“说好了周六下午过来,你俩慢慢看吧,衣服和簪花我选了几个,安安都喜欢的。”安妈说着把手机递给了安爸。
安安看中了一件粉色的连帽衫,正面印着卡通图案,另外挑了个带有粉色和红色花瓣的簪花,她觉得图片里面的小朋友戴在头上非常漂亮,自己戴上应该也很好看。安爸转头便让妈妈下单买了,快递显示两天就能寄到。
“回家前给安安拍个照”。安爸摸着安安的小脑袋说道。
安安则开始想象着自己头戴簪花的模样,更重要的是,那天医生就能让自己回家了。她非常想念自己的小房间和那些玩具。晚上,安安睡的很沉,在梦里她早已穿戴好,准备回家了。安妈陪着安安在病房直到早上,安爸则在母女俩安睡后,悄悄地离开了医院。
安安早上醒来比较晚,妈妈已经上班去了,今天白天依然是奶奶来照料,安妈对奶奶说她后面已经请好了一周的假,专门陪安安回家。奶奶静悄悄的来到了床边,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安安,见她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桌上水杯,拿到自来水那冲洗一下,等到洗干净放回去时,发现安安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见到奶奶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眼,又打了哈欠。奶奶急忙拿了毛巾和脸盆,去打热水给安安擦擦脸。
安安见奶奶进了卫生间,转头又望向了窗外,今天依然晴空万里,窗外是如水晶般湛蓝的天空,香樟树上传来阵阵鸟鸣声,窗外宛如童话书里的插图,安安的心情也渐渐舒畅起来,她觉得自己不久也能像这鸟儿那样,飞入这片阳光中去,自由自在地感受这片生机盎然的气息。
奶奶今天早上仍旧是熬了些白粥带来,煮的很稀这样更容易下咽,安安今早可能觉得有些饿,稍微有了些胃口,稀饭伴着肉松已经喝了半碗,看着安安喝了这么多,奶奶眯着睛,心情跟着愉快了些。
正喝粥的功夫,早上的例行查房又开始了,医生和护士分别来到安安和对面的小男孩的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了孩子的状态,似乎也并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安安听到医生跟小男孩的家长商量着什么,依稀听到了“回家”,医生说完,小男孩的父亲跟着医生一起走出了病房,男孩的妈妈则跟其他亲戚则到了走廊上,一起关上了门,门外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安安感觉到小男孩可能是要回家了,否则医生也不会单独叫他们出去商量,大概是在商量具体时间,也许今天就能走。
下午,病房里又来了几个像是男孩亲戚的人,安安微微抬起头努力向对面望去,虽然拉开了帘子,但她依然看不清对面病床上男孩的模样,只是觉得他安静的有些出奇,像是沉睡着,很快大家便收拾好了东西,连带着小男孩躺着的床一起推出了病房,安安奶奶则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这群人消失在病房,等过了约5-6分钟,奶奶站到了阳台,透过窗户向楼下看了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了安安边上,继续坐下,突然看见安安一直望着自己,便让安安躺好自己去外面打壶热水。
“奶奶,他是不是回家了?”安安看见奶奶拎着水壶进来,立马问道。
“不知道啊,可能换了医院继续看病去了,一会儿医生该来换药了”
“他是不是好不了了?”
“怎么好不了了?小孩子不好乱说的”奶奶突然被问的不知所措。
“那他一直不说话”安安继续追问着
“那个小朋友很乖,生病了就不能多说话了,知道吗?奶奶看安安乖不乖?”
安安眨眨眼,把脸转了过去说道“反正等新衣服到了我也能回家了”。
安安很快要回家了,这是医生跟安安爸妈说的,不过安安自己不知道是哪天,妈妈也没告诉她,只说是最近,妈妈想让安安穿上新衣服拍个照再回去,不过拍照没跟安安说。
快递很快就到了,爸爸、妈妈一早从单位请了年假过来,拿着新衣服和簪花来到了病房,今天安安舅舅、舅妈也都来了,今天安安要穿新衣服了。
安安今天看起来更虚弱了些,看见安妈手里拿着新衣服和簪花,便来了些许精神,她顿时觉得是不是要回家了。
“安安,你看这个簪花漂不漂亮,好多粉色的花瓣,戴上可好看了,一会儿戴上给安安拍个照”说罢,安妈拿着花簪转动着,想让安安再看得清楚些,舅舅和舅妈一同上前,微微托起安安的身体和小脑袋,待稳住后,安妈迅速给安安戴上簪花试了试尺寸,见没什么差错,又迅速摘下,重新让安安躺了下去。
安安伸出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新衣服和簪花,明白自己要告别这个病房了,即将像远处的鸟儿那样,重新插上翅膀飞向蔚蓝的天空。
下午,摄影师来到了病房,默默地在床边站了会儿,看了看眼前虚弱的小女孩,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能站吗?否则不好拍”摄影师忐忑地问。
“不能站,半坐行吗,给扶一下,你看着拍吧”安妈也觉得有些为难摄影师。
“那就半坐吧,就拍个上半身”
“哦,不过要快,孩子身体弱,不能太久的”
“明白,按我说的来,大人多几个上去扶,开始换衣服吧”
安安一坐起来便觉着身上疼,头也晕,便不想穿新衣服了,她很怕疼。“妈妈,新衣服回去穿吧,我现在不想穿”,安妈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索了片刻说“宝贝,相信妈妈,我们穿好之后,就回家了”
听到回家,安安便忍着疼边哭边换上了新衣服,安妈仔细地给戴上了簪花。
穿戴完,见安安情绪已缓了些,舅妈便拿着热毛巾给安安擦了擦脸,安爸和安妈扶着安安坐在床中央,摄影师见安安望向了镜头方向,便迅速按下了快门,之后换着角度连续拍了几张之后,便示意可以了,让孩子躺下。几个大人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安安躺下,身上仍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衬衣,安妈则把簪花收了起来,重新放回了包里。
摄影师跟安妈一起在看照片,最终由安妈挑选了几张,打算再修一下。待摄影师回去不久,便把处理好的照片发到了安妈的手机上,摄影师说,安安闭着双眼的那张不错,是在侧面拍的。一下午的时光过的很快,几个亲戚也一直陪着直到晚上,奶奶被劝说回了家,其他人则继续守在安安身边,打算陪着安安一起“回家”。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如薄纱般的暖阳从天边铺下一条金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安安的床边。鸟儿在窗台、树枝间,仿佛正伴随着悠扬的乐章欢快地穿梭跳跃着,夹杂着青草芳香的微风阵阵袭来,不断沁入安安的鼻间,轻柔地拂动着她的长发,宛如母亲满怀怜爱又带着些许不舍,轻抚着即将苏醒的孩子。安安缓缓睁开了眼,掀开被子慢慢起身,身上仍穿着妈妈新买的粉色衬衣,她伸手拿起枕边的簪花,轻轻戴在头上,“今世簪花,来世漂亮”。她的身心从未有过此刻这般舒畅,她转头最后望了一眼病床边,正在睡梦中的家人们,不忍打扰,转头便迈着轻盈地步伐,沿着金色的地毯一路向外走去,她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