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村里的大小孩子欢呼着，蹦蹦跳跳地飞跑过来，宣告着这个好消息。大人们听到了，笑眯眯地点着头，看着孩子们跑远。
家里有孩子的有些大人，得知消息时或许心里又在打鼓了：孩子又得吵着闹着去看马戏了。唉，又得破费了！有些不舍得花这钱啊！到时候看看再说吧！
当然，有些大人是很豪气很痛快的，干脆地答应孩子：“行，到时候我带你去。给你再花一角钱买上一包瓜子嗑。”
有些大人笑着告诉还不知道的孩子这个好消息：“邻村来马戏团了，到时候晚上我带你去。”孩子们听了自然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除了向小伙伴们炫耀外，就是一天到晚满脸笑容，满怀期待着看马戏演出的日子了。
在我的小时候，如果来了马戏团，那可是乡村里的一件盛事，或者说是一件轰动性的大事，消息真的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速传播出去了。于是，周围村庄的人们平静的内心瞬间沸腾起来了，犹如一团火腾地燃旺起来给按部就班的平淡生活瞬间带来了美好的期盼。
那时候，除了过年过节，平日里乡村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可以说生活是非常单调的。
当时家家户户还买不起电视机，八十年代初有些集体经济条件好的大队里（村里）会重金购买一台彩色电视机供村民们看。公社的电影放映队隔段日子到村里放映电影，大队里请电影放映队要花钱的，大多是大的村子放映电影。
我们村是个只有六十多户的小村子，大队里穷，没钱请电影放映队。所以我们村的人都是跟着周围的大村沾光，用现在的话叫“蹭”电影看。
逢年过节的时候，邻近的大村还会花钱请县里的京剧团和吕剧团唱戏。偶尔有票友们组织起来，在冬天农闲时排练京剧，春节期间演出。
平日会有江湖艺人到村里或邻村的街上或场院里表演，对于孩子们来说就可以看热闹了。但是耍猴的、表演气功的、吞剑吞针的、咽喉顶枪的这些不能与马戏团的表演相提并论，根本不上档次，是小门小户和高门大户的区别。
马戏团一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马戏团的表演精彩多了，而且不是每年都来。就是来，也是偶尔只来一次，表演几天，就离开了。什么时候会再来？谁也说不准，连马戏团自己也不敢承诺。
当年的乡村，一个村里一年到头能有几个人去最近的县城甚至去更远的大城市里看马戏团的表演呢？何况就是在最繁华热闹的县城里，马戏团也不是每年都来演出啊！
平时村里人只是在电影里，后来在电视里看到，甚至听有幸去县城甚至去大城市看马戏的村民眉飞色舞地描述过马戏团的演出。他们眼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心里禁不住痒痒起来，有些不切实际地憧憬：啥时候，马戏团能到村里来，自己不用跑远路，在家门口也能看一场精彩的马戏多好啊！
（二）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看马戏有三次，其中两次都是在我们村南边的那个大村子里，两个村子直线距离二百米左右，沿着我们村子东面直通公社的五米多宽的土路走就行了。
马戏团有一大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年轻的壮年的，开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解放牌卡车浩浩荡荡地来了。表演场地就在那个大村子村东的大场院里，就在土路西边。
到了之后他们就忙活开了，安营扎寨。住的地方就在场院北面大队里一排低矮简陋的旧房子里。前面的大场院里用白布幔围了一圈，有三米多高，根本看不到里面，只能听到声音。外面还用塑料绳网围了一道外围，有一米多高。
里面的白布幔隔一段距离，就在土地上竖一根长木头，目的是把白布幔绷紧绷结实；外围的塑料绳网也是隔一段距离，就在土地上竖一根短木头，目的也是把网绷紧绷结实，实际上有点儿松垮。
东南角上留一个缺口卖票，让买票的观众入场。票钱多少呢？少则一元钱，多则两元钱吧！放在今天，也许一两元钱不算什么，可是在四十多年前，就不是小钱，还是有很多大人不舍得花这个钱的。
白布幔和塑料绳网两道防护是防止有人逃票钻进去。
演出之前，马戏团会派几个人在外围的塑料绳网外面，隔一段距离巡查，以防眼疾手快的人趁看守的人没有发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猫着腰先掀起塑料绳网再掀起白布幔，然后蹲着钻进场内，也就是一两分钟的功夫。马戏团的人手毕竟有限，其实看不过来。
门口围了很多人看热闹，人声喧哗，其中不乏一些人在寻找机会，想瞅空子从网下和布幔下钻进去。
若是在夏天，会有骑着自行车卖冰棍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白漆箱子，朝后的一面箱体上用红漆写着醒目的仿宋体“某县酿造厂”。卖的是二分钱一根的白冰棍（放的是糖精，有的甜得发苦）和五分钱一根的咖啡色奶油冰棍（带有奶香很好吃）。
会有烧着明亮的气味有些熏人的瓦斯灯卖炒的原味瓜子的小贩，一角钱一包，用报纸卷成今天的甜筒形状。卖大米花糖的，一角一块。偶尔还有卖水果硬糖的，一分钱一块。
其他季节，卖冰棍的就没有了，主要是卖瓜子的小摊了。
（三）
夜幕降临，白布幔里灯火通明，响着激动人心的音乐，逗得人心里直痒痒。有些大人带着孩子来了直接买票进场，自己带着坐物。有些谈恋爱的年轻人一对一对的，买票也很痛快。也有少数年轻人或中老年人买票进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不差钱。
但也有很多大人孩子在外面，舍不得花钱或者根本没有闲钱看演出。有些身手快的男青年和半大男孩子绕场一圈，瞅准没有人的时候，猫下腰掀开塑料绳网和布幔蹲下就钻进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等马戏团巡查的人走过来，一切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是遇到熟人在里面，里应外合，外面的人更容易混进去。
我记得有一次父亲给我买了票，让我进去看马戏。我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脚不听使唤似的，梦游似的进了门。及至进入到白布幔里面，一瞬间有些恍惚，明亮的灯光下花花绿绿的，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都不够看的了。
几分钟之后，眼睛适应了，心神平静下来，我才仔细打量里面的情况。靠着白布幔坐了一圈观众，足有几百人。前面是坐小木板凳和马扎的，后面是高的单人长木凳、可以坐三个人的长木凳、单人方木凳和站着的人，有些在最后面的人甚至站到了凳子上。场地中间放了一些表演用到的道具。
表演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终于随着雄浑激越的音乐开演了。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一个节目真的很精彩，不愧是专业演员，比那些江湖艺人强多了，这是能够登大雅之堂的表演。现在来看，一两元的票价绝对超值。
记忆深刻的精彩表演有哪些呢？
有穿着一套红色漂亮表演服的年轻女子，骑着两米多高的独轮车，根本就没有车把，两个胳膊平伸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单是绕场骑这么高的独轮车，就很考验演员的功力了，万一骑得不稳当连人带车摔倒怎么办？所以观看的时候，观众心里其实是很紧张的，替年轻的女演员捏着一把汗。
看起来她骑得很轻松熟练，满面笑容，还朝观众不断挥手。坐在那么高的车座上，她不恐高，已经适应了，很快活地骑着高高的独轮车绕场转了一圈。
然后，画风就变了，下面她要挑战高难度了。下面的人一个一个瓷碗给她扔上去，她稳稳接住，一个接一个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这个过程她一直在骑车行进，最后她的头顶上叠放了一摞瓷碗，大概有十个吧！在我印象里那一摞瓷碗真是太多了啊！万一她接不住掉地下摔碎是必然的，万一她一个不小心连人带车摔倒头顶上的瓷碗也会碎一地的。
观众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头顶着一摞瓷碗，骑着独轮车稳稳前进，两个胳膊依旧平伸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马戏团的人和她配合得很默契，瞅准了时机，一个个瓷碗给她扔上去，她一个个及时地稳稳接住，两只脚还在蹬着车轮。
这个过程中现场鸦雀无声，观众们屏息凝神观看着。及至所有的瓷碗她稳稳接住，一摞瓷碗稳稳地顶在头顶上时，现场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人孩子纷纷叫好。她微笑着挥手退场。
马戏团的两个男子帮她扶住独轮车，帮助她下来了。她一米五多的个子，身姿轻盈，像一只小燕子轻快地跳下车，然后走到场中央向观众们鞠躬谢场。
还有一种顶碗表演是在一张桌子上，也是一个身形灵活娇小的年轻女演员。她的头上、双手上、朝上的双脚脚心上都有一摞瓷碗。她在桌面上翻转一圈，所有的瓷碗纹丝不动。最后她嘴咬着一朵鲜花，那个道具像麦克风，全身的着力点就在嘴咬的那朵弯向自己方向的鲜花上。
她的头上顶着一摞瓷碗后仰着，双手上各有一摞瓷碗，斜伸在身体后两侧，两只脚心上各顶着一摞瓷碗，弯伸向身体里侧。她慢慢移动摆出的这个造型非常惊艳，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身体的柔韧度实在是太好了。
柔术表演是一个女孩子在同一张桌面上，身体翻转对她而言都是小儿科，感觉她的整个身体软得像块面团，可以随便揉来揉去。她会把两条腿从身体后方弯伸到前面踩在桌面上，头正夹在两条小腿中间，两条胳膊环住两条小腿。整个人在桌面上蜷成了一团，就像个花卷似的。
我当时看着想，这样蜷着不难受吗？孰料还有更难的。她的整个身体对叠着钻在一个圆柱形的中空桶里，空间那么狭小她竟然出入自如。身体柔韧成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最放松最有趣的就是小丑表演。首先小丑的那身装扮就很滑稽，而且他不断地和孩子们互动，把大人孩子逗得直乐。他戴着黑绅士帽，身穿紧身的红底黄圈衣服，腿上是一条阔腿黄绿条纹裤，脚上着一双有点儿夸张的圆头大黑皮鞋。黑绅士帽下是浓密的金色鬈发，是假发无疑了。
他的脸上画着妆，像孙悟空脸上似的白底上是夸张的大红嘴巴，鼻子上戴着一个夸张的红半球状的假鼻子，眼眉化得粗黑，黑眼圈画得很大，显得眼睛很小。他的表演也很夸张，故意做出一些自我解嘲式的表情和夸张的看似愚蠢的举动，逗得你不由得开怀大笑。他是开心果，是快乐的源泉。
魔术表演很神秘。魔术师的穿着就很神秘，高高的黑礼帽，黑色的燕尾服，黑色的合体西裤，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身里面穿着白衬衣，打着黑领结。通常有一个像旧上海滩西餐厅服务员打扮的女助手协助他。
小时候看的时候，我对他在两手中展开抖来抖去的黑绒表红里的布很好奇，怎么抖一抖就变出东西来了，好像百宝箱似的，比如变出一束绢花。
要么就是一个上面有一块向外可以拉出来的活动木板的长方形盒子，变出一朵假花不算什么，怎么能够变出一只活的扑棱着翅膀的鸽子呢？
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变活人。把一个人双手用绳绑着关进一个立着的长方形木头箱子里，拿黑布围起来，等拿开了怎么人不见了呢？难道是有遁地术吗？
也有动物表演，首先就是小狗和小猴子。小狗乖巧可爱，毛绒绒的，几只排成整齐的一队，在主人的指挥下表演。比如两只后脚翘着站立，两只前脚蜷着对举着，像小孩子似的走路，小碎步可爱极了。也会颠颠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体毫不畏惧地跳过小火圈。
小猴子的待遇也比跟着耍猴的那些江湖艺人强多了，毛不那么脏污，身体也不那么瘦小，马戏团的主人也不拿小鞭子抽它们。小猴子身手敏捷，表演翻跟头，还会在皮箱里翻出衣服穿上，最后歪戴上一顶维吾尔族的小花帽。也会拉着小车满场跑，小车上蹲着一只小狗。
最后的最精彩的表演就是马戏，全场都沸腾起来了，放的音乐都不一样了，全场气氛明显都不一样了，震撼人心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先是年轻的男演员骑在一匹马上绕圈跑，然后他面朝后坐，在马的身体右侧横着身体紧贴着马身侧身骑马，猛地捡起地上的道具。强壮的马跑得很快，他还要变换骑马的姿势，若是有何闪失掉下来被马蹄踩了怎么办？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女演员表演骑马，她的装扮像女侠似的，上身披着红斗篷，英姿飒爽。她身手敏捷，也会在马的身体右侧横着身体紧贴着马身侧身骑马。甚至站在马背上骑马，双手拉着缰绳。她骑着马，旁边又跑过来一匹马，在马的高速跑动中，她突然一跃而起，跳到旁边的马背上了，稳稳地落下。
马戏表演的时候，马蹄声声，音乐震动着人的耳膜，现场一片欢呼声，表演达到了最高潮。
马戏表演完了，演出就结束了。大人孩子恋恋不舍地回家，一路上还意犹未尽热烈地讨论着。乡村的夜晚又归于寂静，月光如水。对看了马戏的孩子们而言，这是一个幸福美好的夜晚。
马戏团都是在晚间八点开始表演，一个多小时吧！白天他们休息。我曾经在白天看到马戏团里养的马，在静静地吃草，地上有很多干了的和新鲜的马粪。也好奇地看到马戏团里不同年纪的男孩女孩们，他们竟然都带着书包，里面是课本和其他学习用品。他们跟着大人们四处漂泊，卖艺谋生，空闲时间还得抓紧学习，真是不容易啊！
这样的马戏团表演的节目上档次，而且精彩丰富，大人孩子都爱看。不过他们呆不到一星期就收拾好东西，解放牌卡车拉着他们离开了。邻村的场院里留下了一些木头窝和满地的瓜子皮、冰棍棍和冰棍包装纸、糖纸，西南角的角落里还有一堆马粪。他们去了哪里呢？谁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是在祖国的大地上。
（四）
这个马戏团后来有一年又来过一次，此后就再也没有来。
有一年来了另外一个马戏团，无论规模还是表演都不如前一个马戏团。表演场地也换了，年深日久我记不清在哪里了。傍晚的时候，我自己跑去了。没有钱进不去，我只得在外面站着。
正发呆的时候，看到有人猫下腰先掀开塑料绳网再掀开白布幔蹲着钻进去，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好几个人跟着鱼贯而入，我稀里糊涂跟着他们也蹲下手脚并用爬进去了。好险！吓得我的心狂跳不已，好长时间心情才平复。进去后表演一般，很粗糙，看得索然寡味，只有最后的马戏才让我小小地激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看过马戏团的表演，再也没有马戏团去过。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邻村的大场院早盖上民房了，面目全非。经过东面的道路时，我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在这儿看马戏的热闹场面，仿佛这一切就在昨天，其实早已远去。这么多年，那些马戏团的孩子现在也得五六十岁了吧！
县城里过年过节的时候，也会有外地的马戏团来表演，但是看的人不多。娱乐活动越来越多，人们的选择也越来越多，马戏团的表演已经不是像四十多年前那么稀罕了。虽然这么多年来，我的内心有些留恋怀念，但逐渐淡漠了。
今年十一国庆节假期的时候，十月一日我去城西离家很近的市民之家，经过西北角的市场时，发现在一大片平坦开阔的水泥场地上，有一个蒙古包式的红白色马戏团表演大棚，在蓝天丽日下特别亮丽气派。顶上的五星红旗在秋风中飘扬。马戏团的装备也比我小时候强得多了。
南边中间的门口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操着不标准的乡音很重的普通话，右手里举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广播着：“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想看的观众请抓紧时间购票入场。”其实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附近的广场上人倒是不少，但是没有人过来，家长孩子很多都去了市民之家。
门口布置得像游乐园一样。门口西侧的一辆小面包车上贴着马戏表演的广告，是一家“金童皇家马戏团”全国巡演。没有人来看马戏，显得很落寞，不免让人唏嘘不已。第二天我在城里的马路上遇到这辆面包车在广播着做广告“10月1日至10月7日，在某某市场有来自河北吴桥的马戏团表演，节目有小狗运动会……”路上的行人根本就不关心。
小时候在乡村看马戏的热闹场面终是成为了过去，不可复返。现在的孩子比我小时候幸福得多，他们对看马戏兴致不是那么高。临时搭起的蒙古包式的马戏表演大棚门可罗雀也就不难理解了。
当我不由得停下，满怀深情地注视着蓝天丽日下红白色的闪光大棚时，我还是抑制不住地瞬间激动起来，耳边不由得又响起小时候孩子们欢乐的呼喊声“马戏团来了！马戏团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