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亳州火车站出站口,眼前满是接站的人群。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明知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望。一步步往外走,心里的落寞一点点涌上来——我又想他了。
双脚一踏上亳州这片土地,藏在心底的思念就再也藏不住,汹涌地漫上来。亲爱的爸爸,(准确地说我应该叫公公)我回来了,好想你。
还记得第一次跟着丈夫来亳州,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车,一路上浑身难受,肚子阵阵作痛。刚到亳州,出站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医院,挂了急诊。
等我好转清醒,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急匆匆赶来的爸爸。他找人开车,风尘仆仆地从乡下赶到市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表情严肃却眼神慈爱。他话不多,却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一到家就忙着为我们准备吃的、用的,默默把所有事都考虑在前。
后来每次离开,他也总是亲自送我们。请人开车,一路陪着,哪怕送到很远的省城机场,再独自折返。他从不说什么动人的话,可每一个举动里,全是对晚辈的疼惜与牵挂。
记忆最深的是我们结婚那年。2008年春节,丈夫接我回亳州,爸爸在村里为我们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那天下着雪,一把红色的大伞撑在我头顶,唢呐声声,迎亲的队伍把我从市里的宾馆接上了婚车。漫天大雪里,锣鼓唢呐的声音一路相随,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队穿过亳州城,像一条游龙在皖北平原广袤的大地上前行,车窗外是一座座陌生的村庄,是冬日沉睡静默的宋汤河,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从此,这里也是我的家。
快到村口时,鞭炮齐鸣,锣鼓震天。丈夫说,那是爸爸在迎接我。为了这场婚事,他整整忙碌操劳了好几个月。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我被陌生的笑脸团团围住,众星捧月般迎进了家门,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全村的人都来道喜,整个村庄像在过节。
我在人群里,看见爸爸忙碌又喜悦的背影。他为我们装修了最时兴的新房,怕我冷,特意准备了温暖的火炉,铺了柔软舒服的新床。
婚事结束,生活归于平常。妈妈常年身体不好,平常都是爸爸家里家外地忙,既当爹又当妈。爸爸难得有停下来好好休息的时间,更不要说吃到一顿现成的可口的饭。我开始每日变着方地做饭,爸爸妈妈不挑剔,每吃必赞!吃到好吃的菜,爸爸还会虚心向我学习如何做,然后笑着对妈妈说:“凤英,活莉教会我了,等他们走了,我可以做给你吃。”爸爸一脸骄傲,妈妈笑得像小孩子。每日饭点,我必站在门口大喊:“爸爸,吃饭了!”正在和村里人讨论事情的爸爸必会大声回应。“诶——,回来了!”然后他笑得像个孩子,满脸幸福地踱着方步往家走。妈妈会探出头来说:“瞧瞧,把你爸得意得呀!”妈妈说他们没有女儿,如今有女儿这样喊爸爸回家吃饭,成了他最大的骄傲。
爸爸早出晚归,每日忙碌。我发现他的手因为操劳裂了一道道深深的血口子。给他买了护手霜,他总舍不得用。每日他出门,我便叫住他,给他把护手霜挤手上。他胡乱抹抹应付一下就走了,手上的口子不见好转,还时不时渗出血来。于是我索性每天早上挤好,强行拉过他的手,仔细给他抹匀。慢慢地,他手上的裂口愈合了,他笑着举起双手,炫耀地说:“我的手好了,这都是都是活莉的功劳。”他在外人面前提起我,总爱说“我们活莉,我们活莉”,语气里全是自豪与疼爱。
假期结束要离开的那天,一早我就发现,爸爸妈妈眼睛红红的。谈行程,爸爸别过脸,偷偷抹掉眼泪。那一刻,我才看见,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心里藏着那么柔软的深情。
吃过早饭,爸爸骑着摩托车送我们。寒风呼呼地吹,他用身体为我挡住冷风,一路不停叮嘱:“有空就回来,常给家里打电话。”我坐在他身后,心里又暖又酸。他一直送我们到不能再送。我和丈夫离开,我回头看见他站在远处,默默望着我们,久久不肯离去。那一幕,我永远记在心里。我看见一位父亲沉默坚强的背后像这片广袤土地一样宽广又深厚的爱与温情。
后来每年回家,爸爸都会提前安排好车,准时在出站口等我们,一刻也不耽误。一出站就会看见他等候的身影。每次离开,他也必定亲自相送,久久不忍离去。
如今,我再回到亳州,站在熟悉的出站口,人群依旧,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我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望,再也看不见他了。
这次回来,我们带着俩孩子,冬日,平原上的风横冲直撞,刮得我睁不开眼。跪在爸爸的坟头,我告诉孩子们:“给爷爷磕头。”孩子们乖乖跪下,稚嫩的声音轻轻祝福:“爷爷,祝您新年快乐!。”
跪在坟前,我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在心里一遍遍对他说:“爸爸,我回来了,我把你的孙子孙女都带回来了。我会好好照顾他们,让他们好好长大!我会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位很好很好的爷爷。他们的爷爷很爱很爱他们!”
爸爸,新年快乐。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平安顺遂,不再操劳,永远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