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棵老槐树,熬过反常的暖冬,终究没能盼来春日新芽。
祖父缓步绕树几圈,粗粝的手掌轻轻摩挲布满裂痕的树皮,静默伫立,宛若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我暗自揣测,他心底定然藏着不舍。这棵树是他青年时亲手栽种,相守半生,早已融进寻常日子里。可预想中的怅然并未出现,他默然转身,从柴房取出斧头,着手清理干枯的枝桠。
“老树自知生机将尽,便把余下养分尽数留给树根旁冒出的幼苗。”祖父微微喘息,目光温柔落向槐树下悄然萌生的点点新绿。语调平淡无波澜,仿佛只是叙述一桩顺其自然的寻常事,“你瞧这几株小苗,今年长势喜人,蹿得格外挺拔。”
那个暮春午后,枯枝被他细细劈成柴火,整齐堆叠在墙角。落日拉长佝偻的背影,光影落在层层码好的柴垛之上,生出一种沉静肃穆的美感。那一刻我豁然醒悟,常年与草木土地相伴的祖父,早已读懂生命固有的节律。消亡从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温柔的馈赠。
白居易有言:“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天地间万物生灵,起落盛衰,自有时序。世人总执着长久,畏惧别离与失去,却鲜少参透舍得的深意。舍弃枯槁陈旧,新生方能向上生长;放下心中执念,心房才可容纳万千崭新光景。
祖父书桌常年安放一方旧砚,是曾祖父遗留之物。砚沿磨出深浅磨损,长年浸润墨香,泛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去年冬夜,见他灯下细细拂去砚台尘埃,我随口发问:“历经几代人的砚台,应当是难得的珍宝吧?”
祖父淡然一笑,蘸清水缓缓研墨,落笔写下“传家”,而后添上一个“用”字。“器物贵在有人接续使用,方能保有生气;一味束之高阁,便只是冰冷的死物。”质朴几句话,恰好印证古训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器物如此,传承亦是同理。深埋岁月的家风信条、代代相传的处世哲思,倘若只封存于老旧族谱,不去躬身践行,便只是静止的文字。唯有在后辈的生活里生根发芽,生生不息,才算永不熄灭的薪火。我终于读懂祖父这份从容坦荡,他清醒知晓,自己只是传承长链中的一环,承接前人馈赠,亦静待来日交接。
暮色缓缓笼罩院落,祖父在老槐树留下的树桩旁,埋下一株新树苗。培土、洒水,一举一动从容舒缓,不慌不忙。
“再过十载,这座院子又会绿荫环绕。”话音落下,落日余晖映进他浑浊眼底,微光灼灼,动人不已。
苏轼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此刻方才彻悟其中真谛。真正的归处,从来不靠恒定不变的外物支撑,而源于内心稳固不变的秩序。能够坦然接纳消逝,满怀敬畏迎接新生,随时随地安住当下,心中便永远有栖息的港湾。
盛衰来去皆是常态,不必困于过往的遗憾。旧物消融滋养新生,人心安定便是远方。
当夜我入梦,枯老的槐树干化作漫天璀璨星子,新栽树苗沐浴皎洁月光,纤细根须义无反顾,深深扎进厚重泥土,向着大地汲取生生不息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