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不一样之【悲】

一

毕业时模范分手,她好像一瞬间长大了,去大国企。开始念念不舍,后来越想越气。其实她跟富二代好上了,人间蒸发。我在路口等了五天,直至四目交投,她避无可避,才哄小孩似的说对不起,连眼里怜悯都像儿童剧场。我去北京,为了躲。她倒没什么好躲,我躲我们走过的路,躲四年的痕迹,躲我之所以变成我的线头。

两年后我安排了一场重聚,她去北京出差,密云水库旁的一座会议中心,我去找她。想不通为什么出差都爱把人安排到郊区。总之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店,地上蚂蚁很多。

她问我的近况,我问她的。老套,行活,无话找话。她眼神游移,说要上趟厕所,转身小步奔去,我认得那步态,来事了。反应过来已经叫不住,看着她落在椅子上的包,我给她发消息,问是不是忘拿卫生巾。她回我那个可爱表情,一片绿色树叶捂住脑袋。在我们的聊天记录里,它就像逗号,连接每一句絮语。两年没见它了。她说已经蹲下,不方便,问我知道放在哪吗。我说知道,等我来。

又回到那时候吗,她冒失,我接住她。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见桌上的蜂蜜松饼和地上的蚂蚁。我从她包里翻出卫生巾,拆开,再封好,走到厕所递给她。

等她出来,我们又坐了一会,我说晚了不好叫车。她欲言又止,我说我先回去。我往外走几十米,闪身到废弃治安亭后观察。她坐着看手机,看了四分钟,突然啊地大叫一声,捏着裤子往厕所冲去。

等我学会钓鱼,常在水边,终于被蚂蚁咬了,才知道过程很长。咬一口短暂刺痛,以为也就这样了,几小时后才长出包,肿两天,皮肤撑得紧绷,消肿后结出个小白头,一天后化成脓包,三四天才瘪,病变流程大概七天,之后,那位置会在一个月内持续瘙痒。

想不到这个想象,比我原先想的还恶毒,恶毒得我一度以为自己有病。直到很多年后,我把这个画面告诉现在的老婆,她说“你真是有病”,我才确信没病。如果我不敢告诉她,也许我真的有病。说出来,事就不会自动变成另一件事,想象力还没有病变。

我还想象过不那么恶毒的重遇。比方很平淡,我们见了面,无话可说,我呆呆地在脑海里播“我来到,你的城市……”,只忍不住想,这首歌的国语版词更好;比方我们各自结婚,又各自独身,在某个熟悉的街角,不顾一切地相拥......

烂俗重遇只会在烂俗电影里播,我没再见过她,只从别人口中拼凑出她的后来。富二代对她很好,和她一样喜欢摇滚乐。他们家里布置成波普色调,看照片像六七十年代美国。三年后有了小孩,又换房,孩子聪明,六岁就会看英语动画片,八岁那年搬去泰国,说是北边,之后就断了线索。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像那些在富人区花园里,被热带阔叶植物围绕的白人一样,喝完咖啡做瑜伽吧。

所以老婆说想去清迈旅游的时候,我马上说不想去。

她躺在沙发上,脚趾搔搔我的小腿肚,“为什么啊。”

我说,“没什么好玩的吧。”

她凑过来,打开收藏列表,一张一张地划给我看,寺庙里厚厚的青苔、夜市里五颜六色的手工、与大象鼻子亲吻的笑脸,丛林飞跃全是残影的风......

我说,“都是拍照的,好累。”

她说,“你可以钓鱼啊。”

翻出几张,米级巨鲶、水马骝和蓝吉罗。我找另一篇给她,标题是“别来清迈古城钓鱼,资源比国内还差。”

她说,“我怎么会让你在城里钓呢。我们包车,去溪流找蓝吉罗。”

我说,“我再查查吧。”

第二天她说,“机票好划算,才六百多。”

我说,“肯定是红眼航班,现在得歇两天才能醒吧。”

她说,“咱们前一晚去机场睡吧。”

我说,“我再看看吧。”

她又问了两次,我说,“我怕。”

她说,“有什么可怕的,我带你去玩。”

我说,“我真不太想去清迈。” 

她把手机放下,“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还这么多意见。”

我想了一会,似乎也没什么可遮掩,“我怕碰到她。”

她说,“啊?”

我说那个名字。

她说,“你骗她说是gay才分得了手那个?”

我说,“不是,大学那个。”

她说,“哦。她在清迈吗?”

我说,“不知道,说是泰国北边,我只知道清迈。”

她说,“那就是不知道。”

我说,“就是不知道才麻烦。”

她说,“你不想见她吗?”

我说,“可能想吧。”

她说,“碰到就见呗。”

我说,“碰不到呢?”

她低下头继续划机票,“那就没缘分了......六百八,五点起飞,八百四,六点,一千二百三才能到中午......”

我盯着满屏滚动的时间和价码,想了想,她是没听懂,“我是说,我不是怕真的碰到她。”

她看着屏幕,页面停留在六百八那班飞机上。

我说,“我怕去到以后,一直想她在不在,结果花了钱旅游,心里还怪怪的。”

她说,“那不去?”

我说,“也不是不能。”

她说,“那就去。放心吧,妈妈带你玩。”

我头埋进她怀里,憋一口长长的气,一动不动十几秒,张大嘴巴贴着肉,噗噗噗地喷掉。等伸直脖子看,密码输到最后一位,六百八那班飞机,付款,确认。哎,我都忘了,航班是不是该商量一下,这下好了,退票肯定吃大亏,要熬大夜了。

二

航班是五点起飞,意思不是五点起床,是得两点起床。

我们索性十二点就出发,在机场还能睡一觉整的。查了新航站楼有过夜休息区,结果一到,躺满人,都和我们一样又穷又要去。

在二层肯德基角落找到两个吧台座,人夹着肚子,肚子顶着包,趴桌面上小睡。我想跟楼下的人一起直接躺地毯,老婆说不要。趴桌面我睡不着,刷会手机,大学同学从清迈回来,发了九张图,一串泰文定位。一张张点开看,有风景,有合照,有院子和咖啡,有张他搂着个小孩笑,靠在榕树前,有张是城墙和河,应该是塔佩门,我想那究竟有没有鱼。不找他了,让这个人继续活在朋友圈吧。

老婆转了下头,我把屏幕扣回桌上,再试试睡,睡不着。她迷迷糊糊,我说下楼找厕所,她夹紧一点包。

拉完一坨稀的,乱转,新航站楼几乎一半外国人,黑色的、白色的、面罩遮住看不到颜色的。他们来中国有什么玩呢,来中国也罢,广州有什么好玩,这无聊的城市。

我盘算现在空着手,再进一次也不用过机安检,就出门抽根烟。送客车道亮着四排白光,小汽车尾灯红,亮亮就熄。没有吸烟区,室外全是吸烟区。

一点五十分,离办登机牌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无聊,旅程甚至还没开始,我急切什么呢,也许真不该去的。

又转念,原来很久没有期待过时间过得快。也很久没有盯着深夜车灯的明灭。那时候总是这么盯着,我揣着一瓶荔枝爽,她握着一瓶冰可乐,走了很久很久,坐在高速口的马路牙子上,猜下一盏车灯亮不亮,盯着盯着天就亮了。

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每辆车亮得不一样。”

我看了一会,“这辆光是闷的,这辆光是爽的,等等下一辆,操,刺眼。下一辆呢......还不来。”

她说,“看光,就可以知道它从哪里来。”

我侧过头,托下巴看她,眼里透红,是“收费站”几个字的反光。她湿湿的汗、草香洗发液和汽车尾气,在夜风里混成另一种味,有点焦,有点青,有点令人发醉。但我说不出话,不知道那些车可以从哪里来,不知道路的另一头是哪里。

她说,“如果它从海边来,光很清的;如果它从山里来,光里有斑点;如果它从大连出发,经过河南,经过湖南,光就糊成一片。”

我的视线在路上划来划去,从远到近又远,暗,亮,暗,“这辆,从江西来。”

她就看向那辆。

我说,“因为它,特别红,江西的风里有辣椒素。”

她笑起来,我也开始笑。两个人笑,停不下来,好像笑了几个小时,天才亮。

我还记得,那瓶荔枝爽好甜,嘴里却荡马蹄味。也许是记混了,我喝的是马蹄爽,但不应该记错,马蹄爽三块五,荔枝爽两块,我不可能买三块五的饮料。

我们本来只是下楼买瓶水,最后在街上坐到天亮。

那几年时间又快又慢,有一次她问,“时间如果有生命,那它是不是健康就会跑得快点。”

我说,“或者是它开心就慢跑,抑郁就猛冲。”

她说,“如果它发呆呢?”

我想了一阵。

她说,“喂。”

我说,“可能跑得最快。它脑袋空空,忘了要算时间。”

烟抽完了,我往垃圾桶顶搓烟屁。一家四口拖了三个箱子,从我身边经过,我让开。最小的小孩看看我,我对他做鬼脸,大人扯他,他就别过头不看我。

那晚她也这么别过头,在我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她问我毕业后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应该是知道前的准备。然后她就长大了,消失了。一直没机会分清,她的长大发生在问我之前还是之后。

一点五十四,抽一根烟需要四分钟。我把打火机也放到垃圾桶顶,但出发区没有人需要,火机只会越积越多,不关我事。

回到肯德基不见老婆,看手机,她发了照片,找到一个新位置,离安检口近,人少,有两张椅子,脚能伸直。我找到她旁边坐下,能睡着了。

三点赶紧办登机牌,托运,过安检,过海关,候机区有躺椅,睡得舒服点。原先定好睡一整觉,分割成两小觉。不对,三小觉,飞机上还有一觉。

廉航除了行李收费,座椅窄还不能调,空乘还时不时经过,问没睡着的人,要不要买纪念品或饮料。睡不睡着都得闭眼,以至于两个半小时后,我都不知道刚才有没有睡着。

我拍拍老婆叫醒她,随人流下飞机,过海关,有个双手合十、头戴金冠的女人在小屏幕里指示游客按指纹。海关大姐的英文我听不太懂,不太懂就装完全不懂。还好老婆在我前面过,被问过一轮,大姐笑着问我“Same with her?”

我说,“Yes.”

清迈机场很小,没两步就完,插电话卡,打车,司机信息说在三号门。我们看头顶,三号门。老婆给他发消息,他回一张照片,也是三号门,和一辆白色丰田。

我说,“是不是有两个三号门啊。”

她只顾低头找车牌。机场门前停着两排车,一半是白色的,车牌泰文夹两个数字,我也看不懂,我们像小孩看图识字。从近到远,眼越抬越高,视线撞着对面的女人,短发,白衬衫束进牛仔裤,站在车旁提了提衣领。

我认得那个动作,有几年每天都看见。女人旁边有个男孩,十来岁,她小孩现在也这么大。

女人转过脸。哦,不是,我想细看,老婆拍我,“是不是这辆?”一辆白色丰田正停在我们身后。

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习惯性绕到车右边,发现司机就坐在右边,又绕回左边。司机伸出头,挥手,拍拍车门,对我们微笑。

哦,这里驾驶座在右边,网约车的后座,左右都能开门。

三

出发前我们犹豫了很久才告诉爸妈,果然我爸吓得脸色变了,“你还敢去泰国?”

我妈说,“不是我看的啊,听你爸手机播的,说他们那边,热带人流汗多,爱喷香水,所以到处都香香的。”

我让他们少看短视频。

可到处真的都香香的。我们打最便宜的网约车,车里没有怪味,有股柚子精油香,吓得赶紧打开订单,查是不是打错车。后两天又打几程,确认这里没有臭车,人还很舍得开空调。

开出机场路口,两车道不宽,两边一排矮楼,有的红房顶,有的黄,门前种芭蕉或挂风铃,像各自长出来又聚到一起。汽车在摩托车之间穿梭,路面乱糟糟,没有超车,没有喇叭响,耳朵静悄悄。

老婆拍拍我,“你看,素贴山在那,后天陪我去徒步。”

我说,“有鱼吗?”

她说,“去了就知道。”

看我那边窗,大商场,牌上一个红色字母C,过条马路又是一个商场。两个商场之后,一路都是矮楼,清迈的街像广州老区,只多几个橙色的和尚。一个个路口狭长,里面电线杆、木屋、猫狗挤在一起。泰国小路尽头长什么样呢?没等看清,车已经掠过下个路口。

我说,“感觉很熟悉,但天好像不一样,也不是很蓝。”

她抬头看了一会,“好像变大了。”

我说,“对噢......你看,护城河了。”

她说,“别想啦,不是没鱼吗?”

我说,“这水怎么都不像没鱼。”

她说,“那你试试。”

沿河直走,到有城墙的地方掉头,进古城,路上中文开始比英文多。开车门,风就扯到脸上,清爽,热带植物香,又混着晒透的涩。老婆掏一张一千给司机,他翻钱包,搜出一张五百和四张一百,又掏另一个钱包,数十四铢零钱。我们尴尬地对他敬礼,表示不好意思,一天刚开始就清空人家的零钱袋。他一直微笑,双手合十,“卡坤卡”。

小香汽车开远了,才想起昨晚学的英语没用上,应该跟他说“Keep the change”。

马路对面是护城河,我看水,老婆拉我进巷。没几步到酒店,地上蜿蜒一池水,里面几十条锦鲤游来游去,我搓搓手指,它们就聚过来,和中国锦鲤一个德行。前台说下午两点才能入住,后面没听懂,他指指行李,微笑,行李寄存好了。

老婆收藏了一堆地点,但没有计划。因为我说除了要预定的,做旅游计划很蠢。于是飞机落地还满眼新奇,人一落地,就瞎了。

她问,“现在去哪呢?”

我说,“随便逛逛吧。”

她说,“好饿。”

我说,“Go.”

她的地图上有四十几颗星星,最近一家餐厅两百米,转头看就在巷子尾。沿巷子走,头上电线乱七八糟搭在一起,竟然有两只松鼠在上面跑,杂技似的。还没到巷口,被两只猫挡路,一橘一狸,挺着肚皮呼呼睡路中间。我们要绕过去,它们一动不动。

侧身闻到檀香味,扭头才看见对门里是寺庙,几座白墙金顶的房,石头大象引路。

我说,“看看吗?”

她说,“好。”

脱鞋进门,几个金色佛像,供桌上三瓶红色芬达,插着吸管,旁边站几只木头动物,猴子,猫,斑马。

我说,“这里的神仙兴养宠物。”

她说,“这是什么神仙呢?”

我说,“你查查。”

她拍了照就搜,“哦,释迦牟尼。”

我说,“难怪说泰国寺庙厉害。”

她说,“为什么呢?”

我说,“一样的佛,他们能喝饮料养宠物,我们的只有花生水果。”

她笑,“你小心,别乱说话。”

我说,“佛祖要听到了肯定说,你说得对。”

我们合十,拜三拜,正要走,被一个女声叫住。一个中年女人,瘦矮的,对我们说了一串泰语。

我小声说,“不让拍照吗?”

她说,“来之前查过,可以啊。”

我说,“真说错话了?”

她说,“不是听不懂吗?”

我说,“可能真的灵。”

女人看我们不动,又招手,我俩合十,“Sorry, sorry.”

她又说一串,我想掉头走,她张开手,“No, no, this way.”

我们刚落地,除了手机没有帮手,这情况应该最好先别反抗。她一直笑,我想没太大事。可泰国人从机场开始就一直在笑。

穿过走廊,经过一片和尚照片墙,上楼,越走越暗,不太对劲。她停在一个房间门口,指里面,房间更暗,空旷地摆了两排大垫子。

女人又竖起一只手指,我说,“One?”

女人点头,我说,“One person?”

女人说,"No, no, no, one?"

老婆说,“One hour?”

女人点头,我说,“One hour what?”

女人一个劲点头,我也点头,她就走了。

一男一女在房间里头,各站到一张垫子前招手。我走到男人旁边,不敢妄动。他说了几句“sabai sabai”什么,我听不懂,他就压压我的肩膀,只好趴下。男人先捏我肩膀,掰我手臂,然后,笃,笃笃,笃笃笃,背上发出敲击声。我看那头,女人拿木锤,往老婆背上敲木条。

凿人是什么戒律吗?

木条抵住肩胛骨,一下一下敲,不痛但响,震波钻进肌肉,像调慢的筋膜枪。我想问干什么,想了想英语,刚张嘴,一槌下来,牙齿磕回去。想起小时候看香港电视《怪谈》去泰国的画面,十足某种驱邪仪式。我觉得像,毕竟我邪气多,可能具象成腰间阵阵酥胀。

挨了十几分钟,绷紧一晚的背,竟然松了。看老婆,已经睡着。既然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闭眼。笃,笃笃,开始还能分辨是谁身上响,渐渐它们混到一起,满屋笃笃笃。

睁眼抬头,那一男一女已经站在旁边微笑。

出大门穿上鞋,女人在等着,她指墙上的一张纸,上面有几个英文,TOK SEN,下面写着MASSAGE,再下是价目表。“卡坤卡”,噢。

我问老婆,“你刚才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啊。”

我说,“那你睡这么香。”

她说,“你不也睡了。”

我说,“我们真是,被宰了当猪卖都不知道。”

价目表写三百铢,她问,“那是多少?”

我说,“六十块一个人。”

她说,“噢。”

噢,真划算,广州泰式按摩要两百。

这一敲,完全不困了。巷口餐厅吃完两份打抛饭,打车去宁曼路。喝了两家泰奶,老婆收获一只铁艺粉红猪、棉麻大胖象、手工小布包。有两个小猫冰箱贴可爱,小猫头上顶着榴莲。

她说,“冰箱贴还好吧,到处都有。”

我说,“只有泰国猫会头顶榴莲啊。”

她拿起来摆弄,我又说,“是手工的。”

她说,“这两个猫不都一样顶榴莲吗?”

我说,“你看,一个猫的榴莲八个角,一个猫的九个,都不一样。”

她说,“对噢,那好便宜。”

经过一个岔路,风口,吹得头发打眼,同时带来一阵湿润青草味,夹点焦苦,我停下来,用力吸一口,往里面看。巷子深,咖啡店后面是一排白色新公寓,几棵榕树从墙里伸出来。

老婆走了十几米,折回来叫,我跟上。

回酒店算账,一个下午花了五百二十铢。晚上又去了台尚和夜市。

四

站在护城河边,一条通体红色、身宽扁的鱼靠岸浮头,我没见过这种鱼。掏手机拍,它沉了,塞回手机,又在两米外冒出来。

“车来啦”,老婆在对面喊,司机也靠在车边挥手。走近看,是个小平头,两只松鼠牙,像中国人,对,像王迅。他的车里播中文歌,我一度以为他真是中国人。

憋了一会,我说他在播中文歌,他笑着说对,我问他听得懂吗。

他说,“I play for you.”

我也尴尬地笑,“You are so sweet.”

那些歌一首都没听过,现在一句想不起来。

往西出古城,向北拐,我盯着地图,离其中一颗星越来越近,视线沿窗外水路走,继续开一个小时,到了,他下午再来接我们。

和下游那段泥巴水不同,湄萨河上游很清。石上的青苔翠绿,一坨坨像癞痢头,很好的迹象,说明有鱼啃。

沿水走一公里,我站在水里甩路亚,飞蝇钩,老婆坐在石头上,拿手竿挂饵。鱼口都不错,有五六种,应该是鲫类或鲃类,但不大,最长十六厘米。

老婆开始坐石头,后来想踩踩水,我去扶她,自己滑一跤,起身发现小腿肚花了一片。

她从背包翻出碘伏棉棒,直接跳下水,涂干五根。我又痒又疼,伸手摸,她拍开我,“别碰。”我碰不得,她蹲着涂药,我只好继续甩竿。

腿花了以后,开始有小蜜蜂围过来,趴在裂口上舔。很烦,刺痒刺痒的,它们不是爱吃甜吗?我一路跺脚。

五个小时,没有蓝吉罗。无所谓,都得放回去,拍不拍照也无所谓。

回程让司机连我们手机,让他也听听中国人的中文歌。累,困,不想选,打开随机播放。

“当时我们听着音乐,还好......”不对,应该晚上播。“我住在北方,难得这些天......”也不对,这里没人想念潮湿。“头沾湿,无可避免......”

算了,别听中文歌,换张专辑,“Just a perfect day. Drink sangria in the park......”

这行,司机大哥也说很好。

老婆靠我睡觉,手臂麻了一路。车出重山,天色深紫,回到古城人累得屁股软。

洗澡,小腿碰水就刺痛,老婆又帮我涂一遍药膏,厚涂,白膏一点一坨,让我别挠。点算一下,六条摔的红痂,九个痒包,应该是蜜蜂的。脚趾缝肿一块,开始冒白点,贱蚂蚁。

她碰床就睡着。我躺着伤口痒,忍了十几分钟,起来抽烟,随身带那包烟空了,下楼买。夜晚古城热闹,711买烟出来,门口几个人摇摇晃晃。经过一家牛肉面,十几个人排队,全在说中文。走到护城河冷清,因为河里没有店。

红色的鱼找不着,什么鱼都看不着,但鱼星多。看鱼星,就可以知道它是什么鱼。罗非泡一群的,一圈圈扩散;鲤鱼一连串小泡,在水底拱泥;更大的泡冒一个就消失,是鲶鱼或者清道夫。只认得这几种老熟鱼了。

我不钓,蹲在河边抽烟。这的人好,不爱侧目,广州人不好,干什么都瞄你一眼。上次这么蹲在深夜阴影里抽烟,已经十五年前。那晚蹲在学校宿舍边,被保安开手电筒怼脸,赶我,我就记下这动作没素质。后来和她一起,她不喜欢烟。倒不嫌臭,她说烟没用,香烟是个巨大谎言,抽烟看起来蠢。再后来,就没有谁管过我抽烟。

一阵女人笑声从背后穿过,一激灵,转头是个胖姑娘,紧身背心边挤出一坨肉。她吸一口手卷烟,“It's fucking delicious”,又继续笑,往前走。我看时间,十点二十。

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想象她说我蠢,现在应该不会,不关她事。也许她早就不嫌蠢,毕竟中间这十年,可能是蠢事最多的光景。也许她也抽。可又不能开口就问,你抽烟吗。

看一会水又想,到时该不该玩笑说,你怎么胖了呢。如果胖了,挺解气,如果没胖,只有我胖,就挺可怜了。而且现在小腿上坑坑洼洼,还一堆白膏,有点怯,要解释这不是得了怪病,那就更可怜。解释都好解释,找气口解释难。

现在我想见她吗,想啊,人想的事多了去了。

很早就想不起她的脸了,想眼睛,鼻子就扁塌,摆好鼻子,嘴变成嘟嘟唇。还有声音,我记得她说过很多话,想不出音色。还有气味,十年没闻见,这两天就闻到过三次。不知道,可能不一样,被我编成了一样。

只是坐着聊聊天吗?

和她聊泰国佛祖爱喝哪款汽水;和她聊便利店里睡眠糖和烟哪个更蠢;和她聊那条红鱼。可不想听她说工作,不想听她小孩多聪明,最不想听她说,自己在这里还是老样子,也没有人管那些鸡毛蒜皮。

眼底鱼星不怎么冒了,它们是不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呢?

十点三十四,打开地图,往城外拉,放大。明天要去素贴山徒步,我的收藏列表还有几颗星。清迈真小,从这出城打车十几分钟,走路都行。我算算,看一眼回来也就一小时。

一个小时好解释,我说出去抽烟,找便利店,去看鱼。有什么解释的,我去哪都行,我哪都没去。

站起来沿河走一段。奇怪,一路下去,一点鱼星都不见。水死了,我转身看马路,车灯划过一道道光线,眼珠不转就眼花。一辆红色双条车从左边慢下来,司机探头,对我说什么,我摇头,他又说,“Go where?”

我说,“No.”

真讨厌这种司机,没想好出发,就问去哪,问得人哪都不想去。

小腿又痒,想伸手挠,可老婆看见抓痕又说我,收手。

十一点零三,我看地图,拉回城中放大,离酒店一公里,折回走路十分钟。

五

第三天,四只狗,两黄一白一黑,躺在素贴山路口睡觉,围成一个方形。老婆躺进方形中心,学它们睡觉,我拍照,大广角,看起来很好玩,人和狗都一样小。拍完叫她起来,她要再躺一会,我蹲在树荫下看她躺。

一对背登山包的白人男女经过,女人走近蹲下,轻轻推她“Are you ok?”

老婆睁眼,“I am good.”

那男也问我,“Ok?”

我笑笑,“She's just sleeping.”

他们看看我,看看她,又看看狗,哈哈大笑,走远一点,“Hey!”我们看过去,他们举起手机,我就挥手笑。结果把狗笑醒了,白狗伸懒腰,舔舔爪子,踱步下坡。四狗大阵缺了个口,她才爬起来。

她说,“你吓狗了。”

我说,“舒服吗?”

她说,“好舒服,都说狗会选地。”

我想想,是有道理,“难怪‘哪儿凉快哪儿待去’是句骂人话。”

真羡慕那些白人,到哪都穿短裤。今天我学乖了,穿上长裤,还好天不热。地上全是泥土落叶,山路竟出奇好走。

爬了半小时,我问,“走多少了?”

她喝口水,递给我,“一公里了。”

爬了半小时,我问,“到了吗?”

她开地图看,“一半啦。”

又爬了半小时,她问,“要不要歇会?”

我停下来,听到哗哗啦啦,“前面有水。”

她叹了口气,“那去探探。”

又走了不到半小时,看到溪流,坡度很大,鱼待不住,但上游的缓流肯定好。我摸摸包里的竿,不累了。往上走,水消失在陡坡下,再走,完美的潭子,上面小瀑布哗哗落水,下面又急又浅,鱼只能待在这。

我拨开杂草,视野瞬间开阔,开阔到看到一个圆形黄色牌子,“No fishing”,旁边是寺庙围墙。

她在后面喊,“到啦。”

我回头,“啊,坏。”

绕到寺庙前门,一条双车道,我心想得救了,可以打车。车上我靠她肩膀上睡觉,她拿我手机翻照片。

车到淮东陶水库,抛竿一下午没鱼,不是我们的问题,湖边一圈海竿大哥也没鱼。晚上去按摩和夜市,我俩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四天,上午去射击俱乐部打枪,下午去喂大象和小猪,小猪拱人很用力,拱得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晚上去大红C超市采购手信,死活凑不够两千铢,没法退税。收银台边一排贴纸,有张绿色树叶捂住脑袋。我拿起看,三十铢,还是放回去。

第五天,老婆在酒店睡觉,我站在护城河边,看见那条红鱼。饵扔进去,它都不看。漂浮浮沉沉,子线拉拉扯扯,上来一粒罗非,比指甲盖大点。

桥边有个白人老头伸脖子看,我以为他好奇,他们什么都没见过。结果他走过来说不能钓鱼,我问为什么,他说有人赶,我说谢谢,收竿给他看。见他走了,往前几步又下几竿,全是小鱼闹。

十点往回走,边走边想,老头大概是个什么动保主义,想骗我收竿。可我为什么这么想?可能只因为他是白人。

回程机票下午一点,退房出发刚好。

小腿上的蜜蜂包没变化,普通痒。脚趾缝的蚂蚁包开始消肿,胀麻感退了,我算日子,现在第三天,回家后还得四天才瘪,之后那些痒的日子就没法算。

去机场的车上,我摇下一缝车窗,那股青草味又钻进来,这几天已经数不清第几次闻到它,还是下意识朝路面看一眼。没有计划,也没有意外。

如果她知道我来过,可能只能问玩得怎么样。我就告诉她,我也喜欢这里,在溪流里钓了五六种鱼,找不到蓝吉罗,素贴山上有一个绝佳的潭子,不让钓。想想不对,她不知道我变成钓鱼佬,那得先告诉她,我现在喜欢钓鱼。

六

飞机离地,清迈的房子一片片向后缩小,黄和红的屋顶挤在绿色叶子中间,护城河是个方形,比我想象中更方。

我扭头问老婆,“你看。”

她说,“什么?”

我说,“护城河真的好方。”

她说,“看过啦。”

她闭上眼,侧头靠我肩膀,一会又转去靠椅背。窗外古城越来越小,我想找西北边那颗星标,看看,在天上看什么样子。

打这颗星标时,老婆也在旁边睡着。出发那天在肯德基,我把大学同学朋友圈的泰文定位,加入了钓点列表。

九张照片,她在最后一张合照。头发长了,看起来人胖了点,也可能拍得不好,所以不确定有没有胖。那小孩应该是她儿子。不知道她住哪间房,咖啡店,白色公寓,还有榕树,都杵在宁曼路后那条大风的巷子里。

不过那也不一定是她家,如果是她家,她也不一定在家,如果她在家,我又不会像十年前一样守在路口。

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我打开相册,修照片,降半档曝光,加8%暖调和5%洋红,提10%阴影和15%对比度。一张一张调,色调大差不差,可要做成预设,批量套照片,就每张都不对。老婆说喜欢我拍的照片,我想这挺难得的。我也喜欢我拍的照片,但我倒不爱拍照。

修了半小时,困得不行。

睡醒第二觉落地,累,打车回家,我们没有忘记从哪边上车。可坐上车,臭得想吐,才几天不闻臭车,就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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