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暮色像一匹旧绸子,慢慢慢慢地垂下来,将小径裹进一种朦胧的灰蓝里。我总爱在这样的时刻出门,沿那条被梧桐叶覆满的青石小径走去。脚底传来极轻极柔的塌陷感——积年的落叶已经腐成松软的泥,新落的叶还带着一点韧性,踩上去像踏着时光层层叠叠的睡意。有时会忽然陷得深一些,大约是底下藏着一截断枝,或是某块松动了的石砖,身体便不自主地晃一晃,那瞬间的失衡反倒让脚步变得更实在了。路旁的旧墙上,薜荔的叶子密密地挤着,暮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忽明忽灭,像谁在不远处悄悄吹灭又点亮一盏灯。

这样的时刻,心里总会浮起几句旧诗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那《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隔了两千年的风烟,仍旧清清朗朗地响在耳畔。天这样大,地这样阔,人不过是偶然路过的一粒尘埃。你抬头看时,云在移,鸟在飞,远处的山脊线一丝不动地横在那里,它们都在,只有你在走。你走着走着,天就暗了,路就远了,回头望不见来处,往前看不清归途。那个写下这句诗的人,大约也是在一个将暮未暮的时刻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长路,看看头顶的天空,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握不住什么也留不下什么的手——忽然就笑了,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芦苇梢。他大约明白了,自己这一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匆匆经过的影子,经过时带起一阵风,经过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可那又怎样呢?正因为知道只是经过,才要好好地走这一程。

我们可不都是远行客么?赤条条来到这世间,四顾茫茫。年少时总急着要一个答案。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买过一本厚厚的效率手册,扉页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年度计划,每个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画满了格子。每天睡前都要把当天的格子涂黑,涂得严严实实的,好像那些被填满的方块就是被征服了的证明。有一回出差火车上翻那本手册,发现连续好几天的格子都是空白的——不是忘了涂,是那天什么也没做,或者说,什么也没做成。火车晃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和身后那些同样疲倦的、陌生的面孔。他们也是远行客么?他们也像我一样,手里攥着一本填不满的册子,心里揣着一团说不清的惶惑?列车穿过隧道,车窗上的影子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那本手册后来不知丢到哪儿去了,扉页上的字迹大概也早已模糊。如今想来,那时候急着要的答案、急着要填满的每一天,其实都像远行客在路上画的记号——你画得再用力,风一吹,雨一淋,就什么都没了。

也是从那时起,慢慢学会了不跟日子较劲。有一年秋天,独自去山中看枫。出门前查了攻略,说某处有片极好的枫林,便一门心思往那里赶。山路盘盘曲曲的,石阶上覆着湿滑的苔,走得很急时几乎是小跑着,额头沁出薄薄的汗。到了地方,枫叶确实红得热烈,像谁把晚霞撕碎了撒在枝头,可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约是赶路太急,把看风景的心情也丢在了半道上。后来天色暗下来,我沿原路往回走,因着疲乏,步子慢了许多。就在一个转弯处,忽然瞥见路边石缝里钻出几株二月兰,紫莹莹的花瓣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阴影里去,却偏又留着一点倔强的明亮。它们旁边是一块歪斜的界碑,字迹已经模糊了,我只勉强认出“民国”两个字。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那时便想,若我方才没有停下来喘气,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满山红叶的背面,还藏着这样一份清寂的、无人知晓的美。那些我们以为走错的弯路、那些被迫的停留,说不定正是命运埋下的草蛇灰线,只待后来某个瞬间,才显出它真正的用意来。远行客的路,原本就不该是一条笔直的线,弯弯绕绕的,才有意思。

行路久了,渐渐懂得聚散也急不得的。有一年在西湖边的长椅上遇见一位老人。他每日午后都来,就着一壶龙井,看湖上的游船来来去去。那只紫砂壶的壶身已经被茶水养得油润润的,透出一种温沉的光泽。有一回我忍不住在他旁边坐下,问:“日日看同样的景,不倦么?”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指着远处断桥上的人影说:“你看那些人,此刻聚在桥上,过一会儿便散了。可明天、后天,又有人聚在那里。聚是缘,散也是缘,都是流水里的影子,何必强留呢?”他说话时,正有一阵风吹过湖面,将夕阳的金屑吹得碎碎的,随着波纹一漾一漾,忽然就散了。我心里微微一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晏几道写这两句时,大约也是在一个风将尽未尽的黄昏吧。明月还是那个明月,彩云却早已不知飘向何方了。远行客与远行客相遇,在桥上擦肩,在长椅上并肩坐一坐,喝半壶茶,说几句话,然后各自起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不会记得谁的面容,但那一刻的暖意是真的,像冬日里揣进怀里的一只烤红薯,烫着胸口,走了很远的路还温热着。

我们总在失去后才懂得惜取眼前人,却不知每一次擦肩、每一次回眸,都是无数偶然堆叠成的必然。去年冬天在的咖啡店里,邻座是个从北方来的姑娘,我们偶然聊起各自的城市,竟发现她住的地方离我从前住过的胡同只隔一条街。那一刻我们都有些怔忡——或许许多年前,我们曾在同一个早点摊前排队,曾在同一条巷子里躲过同一场急雨,只是彼时不相识罢了。后来她先走了。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觉得,那些在我们生命里短暂停留的人,原都是命运安排好的伏笔,为的是让我们在孤身上路时,心里还能存着一点温热的念想。后来有一回煮茶,水沸了,浇在干茶叶上,看那蜷曲的叶子在杯底慢慢地、慢慢地展开,竟无端想起那天茶馆里的光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要等滚水冲下去,才肯把藏了一季的香气一点点吐出来。远行客的路太长了,长到需要一些这样的小小暖意,才能在冷下来的夜里继续往前走。

深秋的夜里翻读旧信。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脆脆的,翻动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墨迹也淡了许多,有几处甚至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信里写的是些极琐碎的事:某天下雨忘了带伞,在屋檐下躲了很久,看见瓦当上的雨水连成线,一滴一滴地落;傍晚散步时遇见一只白鹭飞过稻田,翅膀上驮着金红色的夕光,忽然想起故人来;新煮的茶太烫,舌尖被灼了一下,那股子涩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当初读时只觉寻常,甚至觉得写信的人太过啰嗦。可如今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再看,竟字字都含着情意。我甚至能想起写信人惯用的那种蓝色墨水,想起他总爱把“的”字写得又扁又长。原来那些我们以为平淡无奇的日子,都是未来某天会反复回味的珍宝。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想来他采菊东篱下的时候,大约也不曾刻意要从中寻出什么道理来,只是那样做了,那样活了,回过头去看,才发现满山坡的菊花都开着,哪儿还用得着说话呢。人生的真味,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的细枝末节里,要待岁月沉淀之后,才慢慢显出它的醇厚来。远行客走过的地方,回头望时,来路已经被雾遮住了,只有那些细碎的、暖暖的瞬间,像路边人家窗里透出的灯,一盏一盏的,明明灭灭地亮着。

窗外那棵老梧桐又落了一叶。我分明看见它从枝头松开的一瞬——先是微微地颤,像是还在犹豫,随后便彻底放了手,打着旋儿,轻轻地、轻轻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终于贴在地面上。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与满地的落叶融在一处。我忽然觉得,这一地的叶子,每一片都有它自己的来处与去处。它们曾在春天里顶开芽苞,在夏天里撑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在秋天里一点一点地变黄、变脆,直至最后的飘落——哪一步不是伏笔呢?为的就是此刻这静美的谢幕。我们的人生也该是这样的吧。不必急着要所有的答案,不必急着赶到某个目的地。那些风雨、那些晴暖,那些相遇、那些别离,都是上天写好的注脚,只待我们走到最后,回头一望,才发现步步皆是伏笔,环环相扣,竟凑成了一篇绝妙的好文章。

夜深了。远处不知哪座寺庙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一声,沉沉稳稳的,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样。它不催人,也不留人,就那么自在地响着,将夜的寂静敲得愈发深了。我合上书页,忽然觉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然。这浮生原是无引之途,我们手上没有地图,口袋里也没有指南针,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直觉往前走。可正因为无引,才处处都是风景;正因为茫然,才步步皆成伏笔。远行客不就是这样么?没有目的地,也就不怕走错路;不急着赶路,才能看见路边石缝里的花。天地这样大,容得下所有的迷路与徘徊;时间这样长,经得起所有的等待与错过。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头发里不知何时已经夹了几根白的。我对着那个影子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大约还是会沿着那条梧桐小径走去,还是会被石缝里的野花留住脚步,还是会错过一些什么、遇见一些什么。但不要紧了。就让我们安心地做这天地间的远行客吧,不必问归期,不必寻终点,只消在每一个当下,认真走好脚下的路,便不负这一场萍水相逢的旅程了。

夜色愈来愈浓了,梧桐的叶子在风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什么都没说。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悠长悠长的,不知是在唤人回家,还是在告诉这沉沉的黑夜——有人醒着呢。我熄了灯,躺在黑暗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句话又浮上来。是啊,明月在呢。那些彩云虽然散了,可被月光照见过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永恒了。而我这个远行客,也曾在天地间走过,被某一片月光照见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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