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痒佳县人说咬咬niǎoniǎo——陕北方言探索


痒痒佳县人说咬咬niǎoniǎo

——陕北方言探索

作者//郭有生

陕北的痒,不叫痒,叫咬。

这字的读音,在陕北的黄土风里滚过,便不再是《广韵》里的疑母字了。它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唇边滑出来,是“niao”,第三声,上声;从拄着锄头的老汉嘴里吐出来,也是“niao”。一个“咬”字,声母从疑母悄悄滑到了泥母,像一条溪流在山峁间拐了个弯,音韵学上唤作“疑母泥母合流”。可这冰凉的名词背后,却藏着一整个民族童年期的体温。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音变的重量,是在插队时村子里一个窑洞前。一位老婆婆抱着孙儿晒太阳,孩子后颈被草撩了一下,扭着身子喊“niao”。老婆婆便伸出粗粝的指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打着旋儿,嘴里念叨:“咬咬……娘娘(即奶奶)给你挖一下……”那叠音软软地落下来,竟像两粒温热的豆子,在粗布衣裳上滚了滚。孩子不哭了,仰起脸,去够娘娘下巴上那颗痣。

古人是质朴的。他们没有“组胺释放”这样的词,可他们比我们更早地看见了痒的本质。皮肤上那一点蠢蠢欲动的感觉,分明就是有极小的活物在啮、在噬、在轻轻地啃。他们说“如蚤之啮”,说“如虮之噬”,说得多了,便把“咬”这个动词从口齿间借了过来,递给皮肤去用。于是乎,“咬”便有了两副面孔:一副是牙齿的事,一副是皮肉的事。而在陕北话里,后一副面孔竟比前一副还要古老、还要家常。

这就又说到那个音变了。疑母字读作泥母,不止“咬”一个。“银”读作“nin”,如银子ninzi;“眼”读作“nian”,如瞎眼睛hanianji;“言”读作“nian”,如有事言传yousinianchu——整个儿一片声母的迁徙。语言学家说,这是中古以后的某种方言底层在作怪,可我总疑心,陕北人把疑母念成泥母,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切感。疑母是舌根鼻音,舌根抵住软腭,气流从鼻腔里出来,隔着一层软腭去够,总有些远,有些闷;泥母是舌尖鼻音,舌尖一抵上齿龈,热乎乎的,像是把字噙在嘴里了。他们对待痒,就像对待“银”和“眼”一样,要把它从舌根拉到舌尖上来,让它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可以叠起来。一个“咬”是及物的,舌尖一弹,便指向皮肉上某处具体的骚动,是动作,是事件,是外物加于我的侵扰。可“咬咬”就不同了。第二个音节落下来,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第一个音节,不让它飞走,于是那个及物的动词便收了锋芒,转过身来,成了自足的、被命名的事物。动作变成了名字,侵扰变成了存在。你唤猫唤狗是“咪咪”“汪汪”,唤的是它的名;陕北人唤痒作“咬咬”,也是把它当一个小东西来唤了。

这叠音里有一种极素朴的语言哲学:单音节是“及物”的,是人和世界之间隔着的那一咬;双音节却把这层隔膜取消了,让那咬人的小东西坐到膝上来,成了可以看着、哄着、叫得出名字的活物。命名本身就是一种驯化。你叫它一声,它便不再是陌生的、外来的、不可控的啮噬,而成了一个你认识的、有呼有应的、毛茸茸的小兽。它伏在皮肉上,你喊它两声,它便乖乖不闹了——不是因为它真听懂了,而是因为在你喊它的时候,你已经把“痒”从一个纯粹的生理事件,翻译成了一个可以亲昵的对象。

更深一层看,叠音是语言尚未分化时的原初形态。婴孩先会“妈妈”“汪汪”,后会“母亲”“犬”。叠音里藏着人类语言最古老的节奏——心跳的节奏、摇篮的节奏、拍抚的节奏。陕北人把“咬”叠起来,便是把痒放回了那个前语言的、身体性的、近乎触觉的层面。他们不是用概念去把握痒,而是用节奏去安抚痒。一个“咬”是诊断,两个“咬”是处方。诊断需要距离,处方却需要亲近。这叠音里有一种“膝上的爱”,一种把人重新降低到与虫豸、与孙儿、与一切微小生命平起平坐的谦卑——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只啮噬的小虫,而是蹲下来,与它面对面,喊它一声“咬咬”,像喊一只刚会蹭人的猫。

更深一层想,痒叫“咬”,这里头藏着先民对身体的某种“外部性”认知。在他们看来,身体不是一个封闭的容器,而是一片敞开的场域。有风从腠理灌进来,叫“中风”;有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叫“受寒”;有虫虫在皮肤上啃,叫“咬”。身体是让万物穿行的。痒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是从外面爬进来的。这个“咬”字,便是一份朴素的病理学报告:有客来访,且是恶客,且正在啮噬。

可偏偏这恶客,在祖母的嘴里,变成了昵称。“咬咬,咬咬”——你听,像不像在哄一只刚会蹭人的小猫?这或许就是民间语文最动人的地方:它把一切不适都先人格化,再亲昵化。疼了,叫“疼疼”;饿了,叫“饿饿”;痒了,叫“咬咬”。仿佛只要用叠词唤它两声,那不适便不好意思再赖着不走了。

我后来在陕北方言的调查报告里,果然看到了这样的记录:“痒,曰‘咬’,音niao,重叠式‘咬咬’,多用于小儿语。”寥寥几行,干巴巴的。可我知道,在那些被记录的词条背后,有多少只手在黄土塬的日头底下,给多少光屁股娃娃挠过脊背。那挠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在黄土地上画一幅看不见的画。指甲划过去,皮肤上现出白道道,又慢慢泛红,娃娃便咯咯笑起来,扭着腰说“不咬了不咬了”,可身子又往奶奶怀里钻。

这就是陕北的痒。一个从疑母滑向泥母的音,一个被叠字暖热的词,一种把病理翻译成亲昵的智慧。它不科学,可它通人情。它不知道组胺,可它知道虫虫。它不说“瘙痒症”,它只说“咬咬”。

你若不信,下次去陕北,蹲在窑洞前看婆姨们带娃娃。娃娃哭了,婆姨问:“咋了?”娃娃只会说:“niao,niao。”婆姨便伸手去摸,一摸一个准。这时你竖起耳朵听,那“niao”声里,是不是既有虫豸的啮,又有祖母的吻?

一个“咬”字,两般滋味。声母从y到n的那一小步,跨过了雅言与俗语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河。河这岸是“如蚤之啮”的古老训诂,河那岸是“咬咬不哭”的现世安慰。而陕北人蹲在河中间,用舌尖抵着上齿龈,把两边都噙住了。

想来这“咬咬”二字,实在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名称。它不是给痒下定义,而是给痒起小名。定义要远观,小名要近唤。一个“咬”字,已把皮肉上那点骚动说破了;再叠一个“咬”,便把那说破的锋芒轻轻收回来,化成一声低低的呼唤。声音在这里不只是指称,更是一种形象;不只是动态,更是一种情感。你听那“咬咬”二字,一递一声,像一呼一应,短促里带着回环,粗朴里含着温柔,仿佛黄土地上两粒豆子滚过粗布,又仿佛夏夜草丛里一只小虫振翅。诗不必远求,民间口语里自有它的根。古人所谓“重言”,所谓“叠字”,从“夭夭”“依依”到“霏霏”“潺潺”,都是把单字叠起来,让声音在唇齿间多转一个弯;于是意义便不只是意义,而成了情调,成了姿态,成了可触可感的生命节奏。“咬咬”也是这样。它把痒从皮肤上的一阵骚动,唤成了一个有名字、有性情、可以看着哄着的小东西。命名即是亲近,亲近即是和谐。于是那咬人的虫豸,在一声“咬咬”里失了凶性,成了膝上的小兽;那生理的不安,在一声“咬咬”里化作了人间的呢喃。一个名称,竟能把痛痒从自然的必然里轻轻托起,放进人情的光晕中,这岂不是诗么?诗不在远处,就在祖母替孙儿挠背时那一声低唤里。那一声里,有节奏,有体温,有人与万物相视而笑的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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