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秋的东南沿海，一下雨，秋意一下子便浓厚了起来。
然而，比从窗外呼啸而来的风雨更令人不安的是下午患者儿子的一番电话。
一位患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太太由于长期卧床，躺出了臀部褥疮而入住本科治疗。
早晨，阳光依然热烈，病房内的光线充足，查房时我可以清楚地看出枯瘦老人额头上、手臂上的皱纹和老人斑，仿佛在诉说着这个老人饱经沧桑的故事。
由于大脑已经萎缩，老人对周围的一切都反应迟钝，表情淡漠。甚至连进食都想不起来，有人喂就吃两口，没有人喂便整天不吃饭，饭在口中都忘了咀嚼和吞咽。长期的营养不良使老人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于是，臀部骶尾处便压出了褥疮。褥疮被大小便反复浸泡渐渐感染溃烂，最后连骶骨都露了出来。流淌出来的脓液发出恶臭几乎灌满了整个房间。
熟练地检查完病人，我们整个医疗组便迅速制定并实施了诊疗计划。
扩创、换药、控制感染、定时翻身护理。从炎夏到凉秋，通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患者的褥疮得到控制，肉芽组织开始生长，臭味消失。
但是，患者的营养不良一直是病情恢复缓慢的根本因素。插鼻饲管，静脉高营养一定程度上维持老人的生命。但是患者的低蛋白血症，一直都得不到纠正，全身轻度浮肿，急需输注人血白蛋白。考虑到人血白蛋白必须自费，我拿起电话拨通了患者儿子的号码说明用意。患者儿子起先满口答应，马上购买。可是，等到下午快下班，接到患者儿子的又一通电话说他经过和几个兄弟姐妹合计，觉得药费太贵，一致要求放弃治疗，让老人自生自灭。我接完电话，为老人愤慨之余，一股冷气从脚底冒上来，人生路漫漫，原来走到最后一步竟然那么令人心寒。
诚然，老人已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甚至连进食大小便都不能够自理，亲人探视更不认得，但是这毕竟是生养之恩大于天的母亲呀。也许这些做儿女的早被老人的病情折腾的筋疲力尽，正应了那句“久病床前无孝子”，最令我寒心的是他们竟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慢慢地被病魔夺去生命而麻木不仁，乌鸦尚且有反哺之义，羊羔也有跪乳之举，何况生而为人。这是我在这个秋天最悲凉的伤心。
步出病房，台风越来越肆意地扫荡着户外空荡荡的暮色，奔跑中发出凄厉的声音。仿佛也从我的心头刮过，带走我心中蕴藏着的对人世间残存最后的一丝温润的水汽。
我不由想起唐代李咸用的《早秋游山寺》中，有这么几句：“至理无言了，浮生一梦劳。清风朝复暮，四海自波涛。”
人生有时真的不过是浮梦一场，哪管卿卿与我我，终归于寂寂与寥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