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颂

清风颂

桃卿白衣·记

  前传:命运以为自己击垮了我,殊不知,我又顽强地挺了过来。在那春风吹拂的日子,我大口呼吸着春风带来的香气。

“呼——我李嘉才又活了过来!”我站在荆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湖泊旁大声呐喊心中的喜悦。在毕业以来城市中兜转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渴望成为一名与报刊工作有关的职位。

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看着导航向报社前进。这当如“曲江深院题名处,应有春风得意诗”,我想,我的人生宏图,即将开始。

那时,我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诗歌爱好者,总在良辰美景中沉醉而无法自拔。幸,无多事,平凡的,也就过去了。

四年的光阴,如春水,静静地,流了去。我逐渐稳重起来,文笔也愈发凝练。

“2012年6月,我晋升编辑一列。有感而言诗一句:今日清风不颂我,明日枉知错良才”

大抵是心喜,出此豪言。

“2013年2月,我遇佳人。她一裙青色,淡黄衬衫,凌风轻舞的长发,深邃的眼眸,宛若从古代画卷中走出的仙女,令世界顿失颜色”

那是寒冬,你穿着浅薄。在这笼雾的时节,你是那么的显眼。那时,我问你为何穿的淡薄。你说,你想知寇凖“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酸”的情景。我第一次见对诗如此热爱的女孩,不觉间,为她吸引。她在前方,迈着大步,踩着雪,通红着脸,不时搓手取暖。我说借衣与她,她拒绝,坚持单衣前行。

路上,我们聊了很乡,很投机,很开心。在路道口,她兀地回眸一笑,应了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她不让我随她前行,我洋装离开后,却发现,她又绕回原路,进了那家名叫“晨曦”的医院。

慢慢的,我经常在那附近看见她。慢慢的,我们相知,相爱。

这便又是一年,而这一年将成为我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14年我们结婚了。

15年我们有了女儿——李清风。

19年她的母亲成了“大体老师”的一员。

22年......


清风颂·话妻

漳河的风景还是太过凄凉,折人消瘦。明是春天好风景,却还是,愁胜人心。

便就着老习惯,引句诗作首“今宵喜短减相思,奈我多愁偏向日长时”

昙秀(我的妻子张昙秀,此文便简称昙秀吧,不再作释)还是没能看到新来的春天。元医生(昙秀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好消息。我以为是昙秀的病好了,从办公桌上猛地站起来,脸上溢不住的喜悦,却等来一个幽默的答复“你妻子的遗愿实现了”

“......那还,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等过两天城里弄好开证明给你消息”

“.......嗯.......”

“那我先忙了”

办公室一瞬恢复往常的沉静。我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逐渐狰狞。

我的助手,愣愣地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屏住呼吸。额头的汗水沿着肌肤一点点爬下,紧张地盯着我看。

半晌,我平静下来,尴尬地看着我的助手“一点家事,吓到你了,抱歉”

她似乎听出了我声音中的哽咽,看到了我湿润的眼眶,猜出了事情,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走了出去。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我,无助地趴在桌上,独自哭诉自己的不幸。

晌午,我平复好心情,想请假置办下妻子的后事。推开门,寂静无声,只有一张贴在门口的纸“这几日记得好好休息,给你打了些钱,放松放松。相信,都会好的”

看着温柔的字,一时泪至心头,鼻子酸酸的,又忍不住趴在门口哭了起来。

至今想来,进了这家报社,当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福气。

在收拾昙秀的遗物时,看见她的那本《诗生》——上面记录了她一生所体验的每一句诗的感受,我在此摘录几句,算是一种传承吧:

“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酸。一生诗才恨妾短,刺骨寒风冻吾心。2013年,2月17日,冰雪漫天,寒风呼啸,犹如这绝症,虽活着,却让人生不如死”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在他的眼里,我想,便是如此”

“凤楼箫曲断,桂帐瑟弦空。在不远的将来,或许,这是一种无助的悲痛”

本子的最后是一张照片和留言。照片里是家门口的海棠树,她写到“吾之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真想看看它长大的模样”

在她的墓碑前,我刻下了一首诗,在那秋风吹枯叶的季节,望她来世安息:

白衣见

秋枫三下几多忧,思成蝉彻暮多愁。

终是一年昙花现,白衣一见悲惊鸿。

此事已有文章交代,剩下莫要再提。将这悲伤与秋风同去,且就向前看吧。

这次写作有两方面原因:一是为我的女儿,二是为我自己。若是陈老(报社社长)问起,便说我已去了罢。

清风颂·折风

清风颂苦酒,风折月明楼。

人间几重载?泻水涕自流。

——赠女清风

人们总在妄想自己能战胜命运,然,悲者常胜。如同我想打败“风”一般,荒唐,可笑,最后不仅折了自己的腰,还赔上了一切。

我家的女儿,水灵可爱,自幼懂事。小小年纪,便能说会道。

她承我和她娘的基因,自幼爱诗。在她四岁,为舒缓她母亲的心情,一同去了爱飞客极客公园看樱花。一树树樱花开得火红,粉红嫩枝娇人羞。昙秀和清风穿的艳丽,配上这醉人的美景,一时不知是该看这樱花三月的景,还是这血色罗裙的美人。

清风扎着丸子头,挣开我的手,穿着响声鞋,喳喳地跑向樱花树下,扑腾着手招呼我们过去。走近后,却见她背着手,挺着胸,昂着头,故作大人的模样咳嗽两声后“瓜丝车井才才曲,十里樱花......十......十里樱花叶里无”

我和她娘被逗得前胸贴后背。清风却叉着腰,皱着眉“你们笑什么”

我轻轻地敲了下清风的头“谁教你的?郁华里那是‘鞭丝车影匆匆去,十里樱花十里尘’而且你诗都背窜了,后面那句叫‘听时坐部音中有,唱后樱花叶里无’你回去给我背十遍”

清风每次被罚的时候就会跑到她娘身后,探出头,对我做鬼脸“伦家才四岁,贪多嚼不烂嘛”

昙秀总会依清风的意思,用手弹在我的眉心“清风还小”

我只好无奈地摇着头叹气,真不知如何形容她们母女俩。

清风趁人不注意,顺手摘了一朵樱花,悄咪咪摸到我们身后“娘,您低头”

昙秀不明所以地低下头,清风小心将花别在她的头上“爹爹,娘美吗”

“已有西施之嫌”

“那您写首诗呗”

“为何”

“多么美的景不应该记录一下嘛”

......

她才四岁,却已有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心细。那时,我才发现,我的女儿,无声地长大了,在这沧桑岁月里。

我看着母女二人许久,作下一首《采桃》,作结,她的春天:

树满白星作雪飞,漫是淡酒酿入唇。

见君如桃盛花处,得枝入雨作春诗。

至于为什么是桃花,这是昙秀曾告诉我的,她说她想看看北方的桃花,那应当十分漂亮。

清风送昙秀的花,在一周后便谢了。顽强的,终究架不住,命运的摧残。

清风没哭,却在夜晚,一个人的卧室,悄悄地哭了起来。

春天的景,自始至终都是美的;春天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悲的。

清风五岁上了小学,奇怪的是,她在学校频频发烧。为此,我不得已不停往返报社与学校。我当时只是把这当做她年幼体弱多病,并未有太多想法。

只是,我以为来年的春天是凛冽寒冬后新张的生机,是希望,是光明,是我活下去的依托!可笑的是,这又是一轮,新的祭奠。

在草长莺飞的四月,我亲爱的女儿,被诊断为血癌晚期,正式住院治疗。

夜风吹,海棠垂,满池皆愁醉;

泪思微,乔装缞,满镜皆怨悔。

她成了那株海棠的养料,这场春风的祭品。她全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数不清的药液滴进她瘦小的身体,滴进她的脉搏,滴进我的眼泪里。

命运,你怎能这么狠心?你怎舍得再摧毁这么一个美好清纯的女孩?难道生命在你眼里这么不值吗?!

我在报社收到来自医院打来的电话后马不停蹄地奔来,我拦住一辆出租车,一遍遍在车上催促,一遍遍在他耳边抱怨。一下车,你在哪里?哦!你在急救室里!“风”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或许是吧,或许是我的一生本该如此。

我坐在急救室门口,昏暗的灯光,沉重的呼吸声。嘈杂的讨论声,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兀的,一名同在抢救的孩子的父亲递过来一支烟,

“兄弟,来根吗?你看起来,比我还慌张”

我从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我拒绝了他“不了,我不抽烟”

“生活需要尼古丁抗住压力”

“尼古丁无法留下这一池镜花水月”

“......”

“......”

“你是个诗人?”

“算半个”

“看出来了”

“哦?”

“处处都能看得出来”

“.....”

“刚进抢救室的是你的女儿?”

“嗯”

“听说五年前还有个白血病的女人”

“她母亲”

“抱歉”

“无碍”

“会好起来的”

“谢谢”

“我儿子出来了”

“......”

叮——抢救清风的那道门打开了。我不敢去看,不敢去面对。在数次医生的呼喊下,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没想“您的女儿抢救过来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像在高呼呐喊,我紧抓着医生的手“谢谢您,谢谢您”

医生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您先带您女儿去住院部吧,她现在很虚弱”

我轻轻地抱起清风,像她刚出生一般,我哼唱着摇篮曲,轻声漫步地荡到住院部。

病房里,她穿着囚衣,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她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像雕塑,定在床上一般。

她耳朵一动,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爹,你来了”

事实上,我已经看她有数息之时。看着她的笑容,一股心酸再度涌上心头,如这窗外的灰色,掀动树叶,掀起湖水,掀起我心头的悲歌。

“你好些了吗?”我小心将她抱在怀里,像端起一个瓷娃娃,生怕她碎掉。

她全身抽搐了一下,却没做声,仍笑着“好些了”

“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对了,爹,你说娘在那时是不是在吟诗”

“那你觉得会是哪句诗”

她眼中忽然漾起春光点点“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我听着诗,悠悠的,眼中浮现昙秀在病床边凝望着远方,满脸愁绪,最后吟出这一首别来春半。热水凉了十分,我才从幻境中醒来“清风这么厉害,是向医生讨的诗”

她笑了笑,没说话。突然,她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住地从鼻子中流出。我连忙呼叫护士,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那段时间,在这般紧张的情况下,也算过的紧凑。

一天,我整理她的床铺,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本子———记满了与《诗生》一样的诗句。

每周末我会带她的衣物回家换洗。这周,我在庭前收拾衣物,春风吹拂,心中一颤,作了一首《早事》:


春歇雨晓百花放,寒霜欲尽鹃争鸣。

山意连绵风渐起,早知生事好还衣。

我不由得想到这是来湖北的第几个年头,十年?二十年?我猜,大概五十有余了。不然,怎么从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变成一个暮气十足的中年。

我看着春风掀动了山关的樱花树,再现,几经回首的悲情。这才注意,这株海棠有二楼一般高了,如同巨大的伞盖,打起一片阴凉。

清风住了九个月的院,归来时是寒秋。她小小的手,只剩干瘦的的骨头,却能紧紧抓住我的一根食指。无言都在嘴上,悲情说不尽心中之苦。

秋风欲撕裂她的身躯,她坚持要独自行走,尽管每走两步就要摔倒一下,但她依然坚强。我心中总算有了些欣慰,这孩子,会好的。

她在家呆了几个月,终于生出了些血肉,气色也好了些。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是的,我坚持下来了!

但,命运总是挑我们这些可悲的人欺负。大年三十,连饺子都没吃口热乎的,救护车就到了门下。但是无碍,我有了希望,我,我,我还可以坚持。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我的孩子,你会代替你母亲,去看遍这个世界的春天,相信我!

事实如此,我坚持了。

黑白的病房,没有光芒。她木然不语,不吃饭,不睡觉,我,看不透她了。

冬日的雪如安眠曲,让痛苦的她睡眼朦胧,让疲乏的我恹恹欲睡。

梦里,我看见了“风”,他是一个魁梧的男子,力气大的可怕。眼见他掳走了我的妻子有要带走我的女儿,我拼了命地抓住他的手,为我的女儿争取逃脱的时间。这种方法产生了效果,他回头看向我,以睥睨的姿态看着我,在嘲笑,在讥讽,在挑衅。自卑感充斥着我的内心,但,我凭什么怕他!我用拳头,承载着我一生屈辱,悲伤,愤怒,狠狠地砸向他。他吃痛,皱起眉,生气了。他恼羞成怒,猛地将我按在地上。我知道,这次我赢了。然而,他却将魔爪伸向我的女儿,我猛地在床边站起。

好在,她还在,希望还在。刚才的伤口,还火辣辣地刺痛着我。我知道,那是我活着的证明。

这次,她没有好转了。

她说,她,累了……

一切都晚了。暮去的云彩没有踏着晨曦归来,时间的悲凉没有伴着花香落去,死亡的无奈没有化作飞尘飞散。最后,天暗得深了。他们说,该放手了。

一整个寒冬还是太过漫长,她没能熬过寒冬,等来新发的枝芽。我只能怨恨这冬天太过苍凉,这贫瘠的风景难以引起她的食欲。她选择安乐死。临死前,她捐掉了自己的眼角膜,听说给了一个叫林天的小男孩。那一家欢天喜地地筹划着来感谢我们,只是我这边只剩下一具尸体,冰冷的尸体,窒息的空气。

我盯着她,攥着手,绷着脸,瞪着眼,愤怒似那积蓄已久的火山,就在要喷发之际,一双宽厚的手压在我的肩上,是陈老。他递来一根烟,沉默着,半天开口“吃口烟吧,不会更差了”

那一刻,那座火山,平静了下来,滋滋地冒着烟,成了一团雾,白白的,罩在心上,笼在身边。茫然的,无助的,沧桑的。

“呼—”

李嘉才吐出一圈圈抓不着形的烟雾,弥漫整个病房,为黑白的世界,增添了往日的灰色。医生面面相觑,谁也没阻止,因为,这是“晨曦”医院,两次夺走他希望的医院。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感叹,为这悲哀的结局默哀,为这位无能的父亲祈祷。

陈老打开窗,一股强烈的风呼啸着拍打着他的脸。

“风”问他“解脱了?”

他又吸了口烟“解脱了”

“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歌离开。


亲爱的女儿,很抱歉,是爹爹无能。爹爹从不后悔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爹爹也会一直坚强下去。这段时间爹爹想了很多,爹爹准备去远方看看,替你们去和远方的春天打个招呼,在那边记得按时吃饭,我会把这世间的景色拍给你们。


———爱你的爹爹

自那之后,他又在报社工作了一段时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最后,在他的屋子只剩下一张纸条:

你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去了别的城市,或者是去了天国找我的妻女了。来这的日子已久,蒙受太多恩泽。如今,我已疲倦,想安安静静地,在这世界苟活。请不要找寻我,过去的李嘉才已经死去,现在我只是一个漂泊的旅客。

请麻烦您将这首诗交给春风报社的主编陈老,他看到后自是知晓其中的含义。这首诗,算是我最后一作了吧 :

清风颂•琼玉

      粉黛峨眉瘦,小杯叙酒,只惊昙花秀。香似藤蔓月笼烟,清波碧寒光连天。怎知,此玉有琼余。

      蒙春叶桥家,泛舟愁上,只羡白鹤久。云兴清风炊烟上,花鬓调雨一人归。怎闻,此夜去心忧。

这词牌清风颂记得署名给我的女儿。

对了,如果你没找到春风报社,就搜与阳报社,他们最近才改的名字。这50还望您收下,算作我的酬谢。

——致癌症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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