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天阴沉而闷热。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就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旧棉絮。我走进医院大门,看见老夏眉头紧锁,蹲在花坛边抽烟。
我喊声“夏叔”。“哦,你来了?”他闻声抬头。
老夏掐灭烟头,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说不清的味道,让人有点窒息。走廊尽头是单间病房,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光亮。
“小夏在里面。”老夏说,“你先进去吧,我去办点事。”
推开门,看见小夏靠在床头,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大哥,你来啦!”他声音轻快而愉悦,仿佛此刻我们不是在医院,而是相约于午后茶吧。
那时候,我还在县城工作。五年前,我和做记者的小夏偶然相识,很快成为好友。下班后,我常去他家蹭饭。他叫我“大哥”,我喊他“小夏”。后来,小夏患上胃癌,做了手术,本以为没事。谁知不到一年,竟然复发了。
我接到老夏的电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小夏才二十多岁啊。前段时间,我们在一起打台球时,我还问他为啥越来越瘦了?他开玩笑说:“千金难买老来瘦嘛……”
“小夏,我给你带了点水果。”我努力装着风轻云淡的样子,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还有这个……”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朵向日葵,插进一只玻璃杯。洁白的病房里,金黄色的花显得格外醒目。
“呀,向日葵!”小夏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呗。”我笑着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向日葵的性格最倔强,无论生长在什么环境,总会面朝太阳。”
小夏笑了,伸手轻抚花瓣。他的手变得很瘦小,手背上青筋凸现。“小时候,我家种过向日葵。”小夏说,“那时我爸还在,他教我松土、播种、浇水。向日葵长得快,几乎一天一个样,我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后来我爸走了,向日葵也死了。我妈说,是我没照顾好它们。其实那年夏天太热太干,耐旱的向日葵也受不了,浇水也没啥用......”
我们相聚时,小夏很少提及家事。我只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跟着奶奶生活。小夏靠老夏的资助,完成了学业。老夏是小夏的伯父,他放下手里的生意,在医院照顾小夏,但还没有告诉小夏的奶奶。老夏对我说过,小夏是个好孩子,生性要强还很孝顺。
“你知道吗?”小夏说,“我现在特别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睛里泛起泪光。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感觉有些冰凉:“小夏,我也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等你身体康复了,还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吃,一人一大碗。”
“嘿嘿,怕是没机会了。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小夏这时反而显得很平静,“也有可能会更短,只是以后不能照顾奶奶了……”
我胸口一阵紧痛,鼻子发酸,赶紧扭头看向别处。
窗外,天色更暗,似乎要下雨了。
“其实,我挺知足的。”小夏忽然笑了,“至少不是遭遇意外,我有时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掰着手指头说:“我给奶奶写了一封信;采访笔记整理后交给同事跟进;还捐了些钱给山区儿童助学项目......”
我听着,喉咙间发堵,喘不上气来,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大哥,你哭啥呢?向日葵都在笑你了。快别哭啦,说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擦了擦眼泪,勉强笑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真好。”小夏轻声说,“平常的日子最珍贵。”
天开始下雨了,雨滴轻轻敲打着窗户玻璃。我们沉默,听雨。那连续不断的“嘀嗒”声,多像正在流逝的时光……
老夏回来了,拎着几只饭盒。我们三人围着小桌板吃饭,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临走时,小夏叫住我:“大哥,帮我将向日葵放在窗台上吧,明天一早,它就能看见太阳了。”
我把向日葵移至窗台。金色的花瓣,就像一团火焰。
此后,我常去探望小夏,他的精神状态渐差。阳台上的向日葵花,也换过多次……两个月后,小夏走了。
第二年清明前,我去看小夏。从墓地回来,我又去看望小夏的奶奶。老人住在城郊的旧宅里,院内竟种了几棵向日葵,刚刚从泥土里冒出嫩芽。
“小夏临走前说,想在院子里种点向日葵。”奶奶声音哽咽,“等夏天来了,金黄金黄的,他在天上就能看见了……”
我蹲下身,轻轻触摸着那些嫩芽。它们柔软而坚韧,等开出花来,就会一直朝着阳光的方向,倔强而快乐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