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我们从兰州市区出发时,天就阴沉沉的,雨一直在下。车窗外的城区湿漉漉的,街上行人撑着伞匆匆赶路,雨点子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还跟家人念叨,这雨怕是要跟咱们一路了。可车子顺着公路往西开,跑着跑着,雨竟渐渐小了。等拐进河口古镇的地界,雨丝干脆就没了踪影。我们停好车下来,天上只剩薄薄一层灰云,石板路刚被淋透,湿漉漉地泛着光,空气里头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倒像是老天爷特意先洒了回水,把镇子冲洗干净了才让我们进门。
古镇坐落在兰州最西头,再往前就是青海了。没有了雨丝的打扰,我们步子也轻快起来。黄河从远处连绵的丹霞山间缓缓流过来,到了这儿河面一下子变宽了,水流也慢了下来,那种从容劲儿,像是在这儿歇脚。河水是浓重的土黄色,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倒有几分沉稳厚重。我站在岸边朝河面望过去,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条河,两千年来一直这样流着,不知有多少人看过它,而今天轮到我们了。
说起来,河口可是个有来头的地方。古时候叫“庄河堡”,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唐蕃古道的要冲。守着黄河渡口,西通青藏,北接河西走廊,南边连着兰州和中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贾云集的水陆码头。因为地势险要、河道宽阔,人们管它叫“黄金水道”。从秦汉到唐宋,历朝历代都在这儿留下过痕迹,尤其是明清时期的古民居,保存得相当完整,被称为西北明清建筑的活化石。
我们沿着主街慢慢走。街道干干净净的,青灰色的石板路面被雨润得发亮,两旁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的雕花屋檐,虽然是后来修缮仿古的,但做工细致,看着还是古朴典雅。街道不宽,走起来很舒服,两边的小胡同纵横交错,却一点儿不乱,每条巷子都通着几户人家的四合院。那些院门厚重,砖瓦古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透着一种踏实的气息。店里没什么人,好些店铺干脆没开门,整个古镇安静得只听得见偶尔的鸟叫和我们的脚步声。这份冷清,倒让我们走得更从容了。
走到古镇中心,看见了那座钟鼓楼,不算高,但立在镇子中央很是显眼。我们拾级而上,站在楼上往四下看,整片古镇的青瓦屋顶像波浪一样铺展开去,远处是层层叠叠的远山,近处是黄河弯弯地绕过去,古镇、山峦、大河挤在一个画面里,就像一幅古老的山河长卷慢慢铺开。
慕名去找“子响棋院”。它在南街13号,一座清代留下来的老院子,方方正正的,平顶,四根柱子撑着出檐,木门木窗都是老样式。说起这名字,有个典故。陆游有一句诗叫“子响闻棋院”,说的是听见棋子落盘的声音。1968年,有个清华毕业的年轻人来大西北支援水电建设,常到这家的棋局来下棋,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象棋爱好者聚集的地方。后来人们就用这句诗给院子取了个名,叫“子响棋院”,也算是把兰州的民间棋艺传承下来。我隔着院墙往里张望,静悄悄的,仿佛真能听见当年棋子敲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往巷子深处走,看见一棵特别大的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那就是有名的“左公柳”。树上系满了红红绿绿的彩条,据说是考学的孩子们来求左公保佑的。一百多年前,左宗棠率军西征收复新疆,路过西北,见这一路风沙大、天干燥,就带兵沿路栽柳树,想着防风固沙,也能给行人遮遮阴。所谓“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门”,说的就是这事。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是还在替左公守着这片土地。
沿着街道走到黄河边,站在老渡口上。河面宽宽的,水色浑浊,水流不紧不慢。早年间这儿可是热闹得很,货船、羊皮筏子来来往往,商人们在这儿报关完税,甘肃最早的海关就设在这儿。如今渡口冷冷清清的,只有观光快艇偶尔“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浪,转眼就被黄水吞没了。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正好碰上一大群家燕,剪刀似的尾巴,贴着河面飞快地掠过去,翅膀尖或者尾巴轻轻一点水面,又腾起来,成群地飞到岸边一个空廊架上歇脚。那廊架原本是搭给紫藤爬的,花枯了,架子空着,反倒成了燕子们的落脚处。看着它们在河面上来来回回地飞,我忽然想,几百年前、几千年前,这河上大概也有燕子这样飞着吧——霍去病渡河的时候它们飞过,左宗棠栽柳的时候它们也飞过,今天轮到我们看见了。
走着走着,看见“甘肃海关”的老牌匾,斑斑驳驳地挂在旧门楼上。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商船靠岸、驮队卸货的忙碌光景,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银子在柜台上堆得哗哗的。又走到“举人府”门前,大门紧闭着,可隔着墙,我好像能看见旧时的学子们埋着头读书,听见他们念书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墨香和纸香。
站在古城门下抬头望,高高的门楼在雨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巍峨。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千年前战马的嘶鸣——当年霍去病带着万骑出陇西,北渡黄河去征匈奴,渡口大概就在这附近吧。那时候的黄河,也是这么浩浩荡荡地流着。
古镇虽然处在黄土高原上,可山环水抱,树木苍翠,加上这一条宽宽的黄河,竟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我在古镇里走了大半天,越走越觉得,这里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一段沉沉的历史。那些老房子、老树、老渡口,把中国人的故事一代代传了下来。古镇就像一座桥,连着昨天和明天,连着这片土地和中华民族的根脉。
回程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地上已经干了大半。我想起早上在兰州城里听着雨声出门,还担心扫了游兴,哪知道一路西行雨就一点点退下去,等踏进河口,雨刚好停住,好像这片古老的地方自有一层屏障,把风雨挡在了外面,只把最安静、最干净的一面留给我们。今天,我在黄河边看一群燕子飞过,而那条河,霍去病看过,左宗棠看过,今天我们也看过了。它还会一直流下去,留给后来的人。河口古镇就像一块裹着泥土的沉香,眼下看着朴素安静,可总有一天,泥土剥开,那股历史文脉的香味和英雄气,会飘得很远很远。我们家三口人,今天在这一天,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