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名叫“富贵”的牛——读余华先生的《活着》随感
小雨：
你好！
我在读余华先生的小说《活着》的时候，印象最深刻的除了富贵、家珍、凤霞、有庆、二喜、苦根……这些鲜活的人物形象以外，还有那头名叫“富贵”的老牛。
据书中交代，富贵在外孙苦根吃豆子被撑死后的第二年，他终于凑够买牛的钱，他寻思着自己还能活几年，为了干活，也为了能有个伴，决定买头牛。买牛途中，富贵偶然遇到一头即将被屠杀的老牛，老牛伤心的泪水打动苦命的富贵，他在众人不解的哄笑声中买下老牛。老牛无疑是非常幸运的，他被善良的富贵从屠刀下拯救出来。富贵还给老牛取了自己的名字。从此以后，老人与老牛相依为命。
在这部小说中，两个“富贵”的命运和性格几乎是相同的。
牛的一生亦如人的一生。
牛是可怜的，“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老了，力气小了，就要被人宰了吃掉。”而富贵呢？他被生活蹂躏半生，从富家子弟到一贫如洗，从一个幸福的家庭到亲人相继离世终至孤身一人，最后生命的气息在孤独无助中被岁月的利刃慢慢地切割。
牛和人一样，面对苦难都采取隐忍和顺从的态度。
牛的祖先原本在天地之间自由地徜徉逐水草而居，但是，在人类的食物诱惑下、皮鞭恐吓下，牛抛弃了无拘无束的天性，被圈养、驯化、奴役。富贵为了让年老体衰的牛心甘情愿地干活，想了很多法子。他不断地给老牛讲道理灌输理念：“做牛耕田，做狗看家，做和尚化缘，做鸡报晓，做女人织布，哪头牛不耕田？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这是让老牛从内心深处接受犁地耕田的命运，好让富贵任意驱使。他欺骗老牛：“二喜、有庆不要偷懒，家珍、凤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其实这几头牛根本不存在，富贵是想让老牛与这些子虚乌有的牛的对比中产生愧意，从而激发老牛的斗志耕更多的田地。富贵懂得与老牛共情：“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这些充满鞭策与体谅的话语，让老牛听得心悦诚服进而拉近彼此间的心理距离。更神奇的是富贵还明白索取的限度，他没有过分压榨，让老牛累了舒舒服服地歇一会儿，并且纵容老牛的偷懒。在富贵的精心调教下，老牛坦然接受被役使的命运，并学会了安于现状乐天知命，它不仅圆满完成耕田任务还延年益寿。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强调一个人语言的边界，就是他认知的边界。富贵通过营造一个堪称完美的语言环境对老牛进行思想教化，改造了老牛的认知，使它成为一头驯服、听话、肯干的牛。此刻的富贵似乎被异化了，他不像一位久居乡野的老农，而是一位天赋禀异深谙驾驭之术的奇才。正是富贵对老牛的言行，促使我全面审视自己对这个人物形象的理解。
事实证明，富贵仅仅解救了老牛的身体，没有解放老牛的灵魂，他只是把老牛从屠刀之下牵到了水田中。对老牛而言，富贵是主人，绝对不是朋友。富贵对老牛有言曰：“你呀，先别这么高兴，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
在书中的绝大部分篇章里，我感觉富贵很亲切，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甚至，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三代人的影子。不过，在富贵面对老牛的时候，我倒觉得他很陌生，是一个让我无法直视的人。
阅读《活着》，有两个地方令我泪水潸然。
有庆因过度抽血而死，一个好孩子死于冷漠和无耻。富贵得知有庆死亡的真相，怒火中烧的他拳打医生脚踢春生，这是整部小说中富贵仅有的火力输出。是什么原因让爱子心切的富贵放弃了更激烈的抗争呢？作为一个父亲，难道还有比杀子之仇更大的痛恨吗？我哭了，我哭一个美好的生命被无情吞噬，我哭富贵太怂了，我哭富贵的仇恨被莫名其妙的理智牢牢地遏制……后来，富贵竟然不怪罪春生，这需要何等广阔的胸怀和温顺的品性啊！
关于凤霞之死，书中写道：“我的一双儿女都是生孩子上死的，有庆死是别人生孩子，凤霞死在自己生孩子。”“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凤霞死后躺到了那间小屋里，我去看她一见到那间屋子就走不进去了，十多年前有庆也是死在这里的……”富贵的一双儿女死在同一所医院，遗体又被安放在同一个房间，这是命运对人多么大的作弄啊！此时的富贵已经上了年纪，他失去了有庆去世时的暴怒，取而代之则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富贵劝女婿二喜说：“我们回家吧，这家医院和我们前世有仇，有庆死在这里，凤霞也死在这里。二喜，我们回家吧。”也许，逃离这个伤心之地是富贵最后的倔强。我哭了，我哭一个吃尽苦头的弱女子在刚刚过上幸福生活之时遽然离世，我哭上苍如此的不公，我哭是什么样的人生遭遇折磨得一位老人面对劫难默然顺服……
书中写了富贵人生中的三个时期，青年、中年和老年。我不喜欢中年时期的富贵，那是因为他太懦弱；我也不喜欢老年时期的富贵，那是因为他有点麻木；相比较而言，我喜欢青年时期的富贵，尽管这个年龄阶段的富贵乃是纨绔子弟行为放荡不羁，可这是他的率真本性淋漓尽致地展现啊！被人为改造出来的东西，永远没有天然的真实。
我觉得《活着》中的老牛和富贵，值得人们同情，却不值得赞美，毕竟面对命运的惊涛骇浪随波逐流不是人类的美德。
突然，一股莫名的忧伤汇聚我的心头，也许，我只是坐而论道罢了，现实中有无数个这样的老牛和富贵啊！难道我自己不算一个吗？顷刻间，我的心田里满是凄然的冰霜，我不由得长叹一声，缓缓地合上《活着》，我不愿再读下去了，因为，这本书只让我看到痛苦，没有让我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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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