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早上七点四十分,张建国准时从床上弹起来。
这是他保持了二十三年的人生习惯,不是闹钟叫醒他,是他叫醒闹钟。但今天,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伸懒腰,而是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
二十七条未读消息。工作群十五条,新闻推送八条,剩下四条是微信运动。他一条一条点开,拇指在屏幕上划动,嘴角微微抽动,那是他特有的表情,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谁也说不清,包括他自己。
“老张,今天早餐想吃什么?”
妻子李秀梅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一道门,朦朦胧胧。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正在看一条领导转发的文章《职场人必须明白的十个道理》,看到第五条,觉得说得太对了,赶紧点了收藏。
“老张?”
还是没有回答。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窝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儿子女儿,两个孩子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举着手机,脸上映着屏幕的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十五分钟后,一家四口在餐桌前坐定。
油条、豆浆、煮鸡蛋、一小碟咸菜。二十三年了,张建国的早餐菜单雷打不动。李秀梅曾经试图改变,试过面包牛奶、试过包子馄饨、试过煎饼果子,结果都被他用沉默抗议了。后来她也懒得折腾了。
“今天的油条有点硬。”张建国咬了一口,说。
李秀梅正要接话,低头一看,发现他根本没在看她,
他在看手机,屏幕竖在豆浆碗旁边,正播放着某个短视频,一个男人用夸张的语气说:“你绝对不敢相信,原来油条里加了这种东西!”
她的话噎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儿子张弛的手机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在屏幕上滑动。他今年高三,按照李秀梅的规定,吃饭时间可以暂时放下课本,但没规定不能看手机。
女儿张念的手机摆在桌面上,正对着她。她在刷微博,看到好笑的就抿嘴笑一下,不发出声音。她今年大三,放暑假在家,每天的活动范围是床、沙发、餐桌。李秀梅算过,从卧室到客厅是八步,从客厅到餐桌是六步,她女儿一天的步数不超过三百。
“妈,今天中午吃什么?”张念突然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李秀梅刚要回答,就听张弛接了一句:“随便。”
“我没问你。”
“我也没回答你。”
“那你插什么嘴?”
“你管我插不插嘴?”
两个人头都没抬,手指还在划,嘴已经开始拌上了。李秀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觉得自己养的好像不是两个孩子,而是两个会说话的AI,程序设定好了:每三分钟自动触发一次争吵模式。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都别吵了,我给你们看个视频,特有意思。”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抖音,音量开到最大。一段魔性的音乐响起来,一个老太太在跳舞,跳着跳着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跳。
四个人同时看着自己的手机,听着同一个声音。
没有人笑。
晚上七点半,一家四口又聚在了餐桌前。
晚饭比早饭丰盛一些,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李秀梅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端上桌的时候,手都烫红了。
“妈,你今天发朋友圈的那个红烧肉教程,我看了。”张念夹了一块肉,说,“底下有人评论说酱油放多了。”
“我没放多,我按照方子放的。”
“那人说你放多了。”
“他隔着屏幕闻见了?”
“他能看见啊,颜色深了。”
李秀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手机——手机就放在碗旁边,屏幕上还停留着那条朋友圈的评论区。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红烧肉的照片,仔细端详。
“好像是有点深……”
张建国吃饭的速度很快,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是为了赶着上班,现在是为了赶着,赶着干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继续看手机,直到困了就去睡,日复一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李秀梅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红烧肉是不是酱油放多了?”
@了他,还@了张弛和张念。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妻子。李秀梅正在夹菜,眼睛没看他。
他又低头,打字:“还行,不咸。”
发送。
张念在群里回复:“我说放多了吧。”
张弛回复:“随便。”
李秀梅看着这三个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饭。吃了一口,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扣下。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十点二十三分。
张建国躺在沙发上,手机离脸非常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在看一个关于养生的视频,主持人说晚上十点之后看手机对眼睛不好,他心想说得太对了,然后接着看下一个。
张念窝在沙发的另一头,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笑出声来。
张弛躺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手机横着,在打游戏。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李秀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
“吃西瓜了。”
没人动。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重复了一遍:“西瓜,刚切的。”
张建国眼睛没离开屏幕,伸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籽吐在手里,继续看手机。
张念也摸了一块。
张弛也摸了一块。
三个人嚼着同一盘西瓜,看着不同的屏幕。李秀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服务员,上完菜就该退下了。
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朋友圈里有二十三条新动态。她一条一条看,看到老同事发的一张照片,几个人聚餐,笑得开心。她点了个赞。
家庭群里,张念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翻白眼。
张弛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打滚。
张建国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猪在睡觉。
李秀梅看着这三只动物,笑了笑,也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母鸡在啄米。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还亮着屏幕的光,隐隐约约传来游戏的声音。
凌晨两点。
李秀梅突然醒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醒,可能是渴了,可能是做了个梦,可能是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是空的,张建国的位置冰凉,被子掀开着。
她坐起来,往客厅走。
客厅的灯没开,但沙发的方向亮着。张建国坐在那儿,手机几乎贴在脸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面具。
“怎么还不睡?”
张建国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的妻子,愣了两秒。
“睡不着。”
“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李秀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老张。”
“嗯?”
“你说咱们一家人,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张建国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
“我刚才梦见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李秀梅说,“你那时候话多,天天跟我说单位的事,说领导又让你加班了,说同事又请你吃饭了,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
张建国笑了一声,很轻。
“后来有了孩子,你话少了,我想着可能是累的。再后来孩子们大了,你话更少了,我想着可能是老了。再后来……”
她没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张建国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一条消息弹出来,屏幕亮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领导刚转发了一篇文章《夫妻感情破裂的十个征兆》。
他没点开。
“秀梅。”
“嗯?”
“我其实……”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多年,习惯了。一下班就往沙发上一躺,拿起手机,好像这一天的事儿就都过去了。可躺完了,看完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李秀梅没说话。
“有时候我看孩子们,我就想,他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天回到家就是各看各的手机,谁也不理谁。要是那样,我这当爹的,是不是没做好榜样?”
李秀梅转过头看着他。屏幕的光已经彻底灭了,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张。”
“嗯?”
“你把手机放下。”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李秀梅也把自己的手机放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黑暗中的客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明天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李秀梅说,“一家人。”
“行。”
“不带手机。”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万一有人找怎么办?”
“谁找你?半夜两点还有人给你发文章?”
张建国想了想,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声来,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行,不带。”
李秀梅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妈?”
一个声音突然从卧室方向传来。张念揉着眼睛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你们干嘛呢?大半夜的不睡觉,坐这儿吓人?”
“睡不着,跟你爸聊会儿天。”李秀梅说。
张念愣了一下,走过去,在茶几上摸到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二分,家庭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
“聊什么呢?”
“聊你。”张建国说。
“聊我什么?”
“聊你小时候,天天缠着我讲故事,不讲不睡觉。”
张念翻了个白眼:“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昨天的事。”张建国说。
张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在另一头坐下。
“爸。”
“嗯?”
“你那时候讲的故事,我都还记得。什么小兔子找妈妈,小猴子捞月亮,还有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总也讲不完的那个。”
“小蝌蚪找妈妈。”
“对,小蝌蚪找妈妈。你每次都讲到小蝌蚪快找到妈妈了就停,说下回分解。下回又从开头讲。”
张建国笑了:“那不是你爱听吗?讲完了就没有了。”
张念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爸。”
“嗯?”
“你明天还讲吗?”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讲。”
张念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们。
“爸,妈。”
“嗯?”
“其实我,其实我也知道,天天看手机不好。可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咱们坐在一起,不说话,看手机,好像也没那么难受。可要是不看手机,不说话,就更难受了。”
她说完,进了屋,门轻轻关上。
李秀梅和张建国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动。
“老张。”
“嗯?”
“明天我去买个棋盘吧。跳棋,你以前爱下的那种。”
“行。”
“再买副扑克。孩子们小时候爱玩的那个,抽王八。”
“行。”
李秀梅靠在他肩上。
“老张。”
“嗯?”
“你说咱们家,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回不去也没事,”他说,“往前走呗。”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客厅的地板上,四个手机并排放在茶几上,屏幕都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