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展如苍老的手掌。每年秋风吹起,满树枣子由青转红,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外婆总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再打。”可我们总有各种理由回不去。有一年,枣子熟透了,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烂在泥土里。外婆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用衣角擦净,装进玻璃罐。后来罐子寄到我手里,枣子已经皱巴巴的,像外婆的手。
我忽然想起,外婆年轻时,这棵树结的枣子,我吃过。那时我嫌枣子小,不如超市里的大。如今才明白,那些枣子,是外婆用多少个日子等来的。
人总是这样,身边的东西在时,不觉其珍贵;等它消失了,才惊觉自己曾拥有过什么。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介子推割股啖君。后来重耳做了国君,封赏功臣,却忘了介子推。等他想起来时,介子推已背着母亲躲进绵山。重耳放火烧山想逼他出来,结果把介子推烧死在柳树下。从此有了寒食节,可那个“不言禄”的忠臣,再也回不来了。晋文公在柳树下痛哭,哭的不只是介子推,也是自己那些年被轻慢的时光。
珍惜二字,往往是错过之后才学会的。就像我,如今每年秋天都回老家,站在枣树下,仰头看满树青红。外婆已经不在了,枣树还在。我伸手摘一颗,咬下去,涩中带甜,像含着整个童年的黄昏。邻居说,这树结的枣子一年比一年少。我才明白,原来树也在老去。
但珍惜不是要把一切都留住。苏轼在《赤壁赋》里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他珍惜的,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些东西,带不走,留不住,可你站在江边,它就在。珍惜,不是占有,是懂得在当下凝望。
我见过最懂得珍惜的人,是外婆。她珍惜的方式,是把落下的枣子一颗颗捡起来,擦净,寄给千里之外的孙女。她不问孙女要不要,也不说等你们回来,只是做。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枣子,她一颗都没舍得自己吃。
如今我也学会了。春天看玉兰开,我不再低头赶路,而是停下来,看花瓣在风里打旋。夏天西瓜最甜的时候,我不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我把它们都记住,像把外婆的枣子装进罐子。日子久了,罐子满了,心也满了。
珍惜,说到底,是学会和时间温柔地告别。你知道它终将消失,所以在它还在的时候,多看两眼,多记一会儿。就像那棵枣树,每年秋天,我都会回去。哪怕只站一会儿,听风从枝叶间穿过,好像外婆还在屋里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再打。”
这一次,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