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别姬》

孟三爷坐在废弃的售票房的三条腿椅子上,低着头拉着京胡——

吱吱呀呀地拉过来,又滋滋呦呦推过去、、、、胡琴的声波就在中山路上飘散开了;晚霞已经铺满整条街,京胡尖利悠远的旋律,总在黄灿灿的光影里挽留住最后一丝暖色;

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下班的人走过这里听到胡琴声,听到“虞姬”甜润的唱腔,也就在心里说这一天没白过。这个声音一直要伴着他们上床睡觉,不知哪一天,这优美的唱腔戛然而止,听的久了也叫人留恋。

孟援朝,是抗美援朝那年生的,三爷,是别人送给他的绰号。

他跟着住牛棚的爹劳动了二年。老艺人胡广泛说,局长,你儿子也老大不小了,光这么跑着玩,啥时候是个头,我好歹会拉京胡,跟我学拉京胡吧。

孟援朝一拉还上了瘾,每天都是琴不离手,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在拉琴,像抱着一个钝锯,滋滋啦啦地割心,睡觉都找棉花堵上耳朵眼;直到群众反应给上级,要根除这个讨厌的搅的人心惶惶的京胡声——就把他破格招入新组建的京剧团。

他爹是老文艺了,告诉援朝,拉京胡吃功夫,你要想拉出名堂,就不能半途而废,要好好拜师,还要刻苦练功。孟援朝记住爹的话,四处跑牛棚找老师学艺,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他到了剧团;只要不睡觉,就拉琴,直拉的人人烦。领导让他蒙住琴筒拉,他说,那样听不出音色。领导让他多休息,他说,不困。人们说,你烦不烦呀?他笑笑说,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人们说,你真是个爷。

没人敢找他调嗓子,生怕招惹了这个疯魔;毕竟现在唱戏的人,大都不那么玩命死练。

领导为了平息大家的怨气,破例把票房给他用。票房离剧团驻地有一站地,是设在繁华的中山路上的一个废弃的售票点。从此,此处就成了孟三爷一个人的天地。

李子柒,唱青衣的,现在演阿庆嫂,是剧团的台柱子;

她是在晚霞已经铺满整条中山路,京胡尖利悠远的旋律,把她吸引来的——

孟三爷正摇头晃脑,自拉自唱着——枯黄的长发盖住半边脸——

看大王在账中和衣睡稳,

我只得出账外且散愁情。

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李子柒不会唱这段老戏,站在门外听的入迷,不觉就跟着京胡哼唱。

孟三爷开门,惊鸿一瞥,看见李子柒——如虞姬翩翩站立在“大帐”外——

“你敢唱老戏,不怕给你带上封资修帽子?”

“这不是偷偷唱,领导也不知道!你想学,我教你!”这里成了“霸王”与“虞姬”的“大帐”了。

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

只害的众百姓困苦颠连——

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

口声声露出了离散之情——

——门外的老人拄着拐杖,眯缝着眼侧耳倾听,晚霞里就等着月色上来。

孟援朝与李子柒偷唱老戏被发现,挨批斗;孟的脖子上挂着一把旧锯,李子柒的脖子上挂着一只破鞋。

孟三爷找领导表决心,从此不再唱老戏,不再给李子柒调嗓子,领导不信要他表决心,孟援朝气急了,用京胡杆砸断了胳膊。

他俩还是被开除了——李子柒的爹是大诗人,找同在牛棚的援朝他爹大闹一场。

三年后有人看见他俩在北京前门一带摆地摊卖鞋垫;孟三爷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拉京胡,一个小男孩在旁边玩耍——尖利的琴声,被轿车的鸣叫声淹没,前门楼子挡住了悠远的旋律——

1980年,孟援朝的爹落实政策回到北京,官复原职。孟援朝抱着京胡,考进中国京剧院,任首席京胡琴师。

三十七年后,李子柒独自在新加坡的寓所里听那出老戏——而那个“大帐”早已建成中山路上的街心花园。


街心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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