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的坚韧人生

文/张艳玲


我们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生来注定的。有人生而强健,有人却带着残缺来到世间,这差异无声无息,却深深影响着生活的质地。若是自暴自弃,便只能一辈子活在旁人怜悯的目光里,那目光看似温柔,实则像一层薄薄的霜,凉得人骨子里发颤。


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女子。她生下来腰部便有了毛病,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又像一只蹒跚的小鸭。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硬是靠着自己不肯弯折的意志,一路苦读,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师范院校。


认识她时,我还在老家的村小里当着一名代课老师。那是一场宴席上,我们同去同回,路上随意攀谈了几句,便觉她说话极有见地,句句落在实处,又不失温润。后来才知道,我们学的竟是同一个专业,这一来,话便越说越多。论辈分,我虚长她一辈,可我年纪不大,从不以长辈自居;她也从不把我当外人看,我们之间有一种难得的平等与亲近。那半年里,我常去找她聊天,看她教孩子时的样子——耐心、细致,眉眼间全是认真。她的人品、她的学识,在我们那个贫瘠的小村里,是少有的明亮。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也曾被自卑压得抬不起头呢?她出身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父母觉得女孩读书无用,她偏不信,硬是挣脱了那层层束缚,一个人走出来,考上了师范。可走出家门,却走不出世人的眼光。毕业求职时,学校见她走路的样子,犹豫着不敢用她;她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又站起来,骨子里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自尊——爱学,上进,却也敏感。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残疾,可我知道,她比谁都清楚那目光的重量:同情的,嫌弃的,都像针,扎在心上,不流血,却生疼。


后来,她嫁到了我们这边,与我成了同村。那时我正打算去城市发展,想着自己那份代课的工作总得有人接手。第一个浮上心头的,便是她。我跟校长提了这件事,又去问她愿不愿意。她先是惊讶,继而眼眶泛红,连声道谢。我知道,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珍惜。我走后,校长托人捎话给我,说她教得极好,学生喜欢,家长放心。当初我只是想着把位置让出去,没成想她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认真、踏实,每一堂课都备得仔仔细细,孩子们的成绩也一天天往上走。她在那里一待就是五六年,直到她丈夫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才带着孩子迁了过去。


她走了之后,我们便渐渐少了联系。但偶尔想起她,我总会记得她坐在讲台前的样子——腰弯着,背微微隆起,可目光是直的,声音是稳的。她从不在孩子面前提起自己的病,可孩子们偏偏最爱围着她转,大约是那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谁都能感受得到。


今天,我在公众号上看到一个脑瘫的女孩,也是摇摇晃晃地走路,却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作。别人走一步,她走十步;别人走十分钟,她走二十分钟。她就像一株草,被风吹倒,又倔强地挺起来,任凭命运如何呐喊,她只管向上长。她身上的那种光,和我那朋友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她们都是天地间最美丽的小草。没有花的娇艳,没有树的挺拔,却比谁都懂得生的意义。残缺不是她们的错,可她们用一生的努力,把这残缺活成了一种深刻。同情和厌恶,都是别人的眼光,她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她们只是低着头,一寸一寸地长,一寸一寸地亮。在磨难的缝隙里,她们完成了属于自己的蜕变,最终让生命绽放出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这世上,有人用脚步丈量路,有人用心丈量命运。而她们,是用整个生命,在丈量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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