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香油”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奶奶去世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印象中，小时候的我是奶奶特别宠爱的孙女。因为那时候，无论是奶奶在村里串门子还是步行走十几里路回娘家，我永远都是她形影不离的“小尾巴”。
记忆中，奶奶是一位快人快语、手脚麻利的小脚老太太。还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奶奶常常站在锅台边，围着围裙，手拿锅铲或者刷子，在厨房里不停忙碌的身影。关于那个年代的印象，虽然我已经没有多少关于窝窝头的记忆，但是日子还是有点儿清苦。一天三顿的饭桌上，只要有菜就很不错了。
奶奶最爱做的菜是生调萝卜丝或者盐渍白菜心，那也是我们兄妹几个最爱吃的美味佳肴。奶奶常常在做好饭之前，将一碗切得细细长长的萝卜丝或者白白嫩嫩的白菜心撒上盐，浇上一点儿醋，再用筷子从玻璃酒瓶里蘸上几滴香油，轻轻滴在碗里。我最喜欢看奶奶蘸香油的样子了。她总是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伸进瓶子里的香油中，轻轻提一下再探回去一下，然后慢慢地把筷子往上提，等到即将从瓶子里出来的时候，再快速把筷子移到菜碗上方，两三滴油光闪亮的香油从筷子下段缓缓滴进菜里，并且迅速“融化”其中，再也找不到了。奶奶再轻轻地端起菜碗，把油亮亮的筷子伸进菜里，搅动起来。我和妹妹眼馋极了，使劲儿吸着鼻子回味那股令人清新脱俗又荡气回肠的芝麻香味。我们偶尔还会闭上眼睛，使劲儿深呼吸，让那股自自然然的香味在鼻腔里氤氲、徘徊。等到奶奶把碗筷放下，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轻轻地夹起一点儿，放进彼此的嘴巴里。我们咂巴着嘴巴，舌尖上的味蕾立刻陶醉在脆生生的青菜里、弥散在其中的那点儿清香中。等到第二筷子“佳肴”入口，我和妹妹就会异口同声地喊起来:“奶奶，盐还没有化。”这时候的奶奶就会眯着眼睛走出厨房，拿起我们手中的筷子夹起一点儿菜放进嘴里，用她松动的牙齿轻轻咀嚼几下，咂摸咂摸味道，使劲儿点点头。
奶奶从不拆穿我们贪恋香油的小伎俩，转过身去，边走边喃喃自语:“盐没有化，再放点香油吧！”奶奶说着，就从烟囱旁边取下那把干净的高粱穗刷子，蹒跚着走到门后的水缸边。掀起盖子，用刷子尖朝水里蘸一下，快速地移到我们的菜碗里。奶奶一边踮起小脚疾走一边眯着眼睛笑着高呼:“油来了！”我们眼巴巴地注视着几滴露珠般晶莹的水滴缓缓地掉下来，氤氲在碗里的菜上。奶奶嘱咐我们:“再拌一下，油多了盐就化了。”四支筷子在碗里搅动起来，等到那碗晶莹剔透的、重新加了“佐料”的萝卜丝或者白菜心再次入口，我们已经感觉到那是无可挑剔的至上美味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奶奶的“香油”已经过去了四十年了。但是，奶奶那碗加了“香油”的家常菜，却在岁月的长河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