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晾衣绳又松了。林老太搬着竹梯架在阳台上,颤巍巍往上爬时,裤腰上的布带滑了半截——这是老伴生前给她缝的,说这样弯腰晾衣服时,裤子不会往下掉。
绳上晾着的蓝布衫是楼下老陈的。他昨天蹲在花坛边修自行车,后背蹭了片泥,林老太看见就拎回家洗了。肥皂水泡泡裹着阳光,在盆里滚来滚去,像她年轻时给孩子们洗澡时,盆里漂着的小黄鸭。
对门的小姑娘举着支冰棒跑过,冰水滴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洇出个小小的圈。"奶奶,您看我画的画!"她把张蜡笔画举得高高的,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涂得比晚霞还红。林老太眯眼瞅着,忽然想起自己的孙女,上次视频时说"奶奶,我学会系鞋带了",说着就把脚翘到镜头前,鞋带上的蝴蝶结歪得像只受伤的蝴蝶。
傍晚收衣服时,林老太发现蓝布衫的袖口磨破了个小洞。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同色的线,戴着老花镜缝补。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像她年轻时在生产队纳的鞋底,粗粝,却结实。风过时,晾衣绳上的衬衫、床单一起晃,拍打着阳台的栏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像谁在轻轻敲门。
老陈来取衣服时,手里攥着个纸包。"给您的,"他把纸包往林老太手里塞,"我闺女从杭州寄的龙井,您尝尝。"纸包里的茶叶带着股清苦的香,林老太想起老伴在世时,总爱在傍晚泡杯茶,坐在阳台的竹椅上,看她晾衣服。那时的晾衣绳是麻绳的,晒着孩子们的小褂子,绳头系在墙钉上,被风吹得"呜呜"响。
夜里的阳台静悄悄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林老太的手帕,蓝底白花的,是孙女去年给她买的。月光落在手帕上,像撒了层薄霜。她摸了摸晾衣绳,新换的尼龙绳滑溜溜的,不像老麻绳那样磨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少了孩子们拽着绳头荡秋千的笑声,或许是少了老伴蹲在地上给绳结涂蜡的背影。
但日子就是这样吧。旧绳磨坏了,换根新的;人走远了,记忆还在。就像晾在绳上的衣服,被风吹过,被日晒过,终究会带着阳光的味道,叠进衣柜里,成为日子的一部分。林老太躺回床上时,听见窗外的蝉鸣又起,叽叽喳喳的,像在说些什么贴心的话。她笑了笑,摸了摸枕边的蓝布衫——袖口的补丁被体温焐得暖暖的,像谁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