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的微笑

那年冬天,我因一场急病住进了城东的圣玛丽医院。主治医生姓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据说早年留洋学医,回国后便一直在这家教会医院里做事。病友们私下里叫她“圣女”,一来是因为她终年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十字徽章,二来是因为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微笑——那微笑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是用圆规量过的,精确得让人安心,又精确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住进病房的第一天,沈医生来查房。她站在我的床尾,翻开病历夹,目光从眼镜上方落下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就是那种微笑。她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话音落下,她便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邻床的老周是个走南闯北的茶叶贩子,胆囊出了毛病,已经住了半个多月。等沈医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歪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别看她笑得好,这女人厉害着呢。上礼拜三床那个老头子,疼得嗷嗷叫,她站在床头,就那样笑着,跟现在一模一样,然后说‘再忍忍,药效还没到’。老头子又忍了两个钟头,后来才发现是输液管堵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我问他:“那你觉得她那个笑,到底是好意还是歹意?”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看不透。真看不透。”

我开始留意沈医生的微笑。每天早上七点半,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白大褂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别着黑色的一字夹。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过地面。查房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床尾——这个距离很讲究,既不会远得让你觉得冷漠,又不会近得让你感到压迫。她问病情的时候,目光落在病历上,偶尔抬起来看你一眼,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弧度。

后来我渐渐从护士们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一些关于她的信息。她十六岁那年进了教会办的护士学校,因为天资聪颖,被神父推荐去英国学医。回国时正值战乱,她本可以去大医院做外科主任,却偏偏选了这家不起眼的教会医院,一待就是十几年。她不结婚,不交际,不攒钱,每个月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薪水全部匿名捐给了城外的孤儿院。这些事医院里很少有人知道,是一个老护士有一次说漏了嘴。

“那她岂不是真的是个圣人?”我忍不住说。

老护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圣人?也许吧。不过圣人有时候比普通人更让人害怕。”

我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胳膊上长了一个肿块,乡下的郎中看不好,辗转打听到沈医生,便坐了半天的马车赶来。沈医生在办公室里给孩子做了检查,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微笑。她对女人说:“需要做个手术,小手术,不碍事的。”

女人显然是被“手术”两个字吓住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问要多少钱。沈医生报了一个数字。那数字其实不算大,但对于一个乡下女人来说,恐怕是她家半年的收成。女人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粗糙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男孩站在她身边,懵懂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沈医生,眼睛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惶恐。

沈医生就那样微笑着站在那里,既不催促,也不安慰。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她说:“大夫,我回去凑钱,您给我几天时间。”

沈医生点了点头,说:“好。”

女人带着孩子走了。她走后,旁边一个等着换药的病人忍不住说:“沈医生,您就不能少收点?你看那娘儿俩多可怜。”

沈医生转过头来,还是那种微笑。她说:“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况且,免费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这话说得不近人情,那个病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露出一种被冒犯了的神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沈医生的微笑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疲惫。

又过了几天,我的病情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了。那天傍晚,我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远远地看见沈医生坐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她大概是以为四下无人,脸上的微笑终于卸了下来。那一刻我看见的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法令纹很深,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一封揉皱了的信。

她发现了我。那个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那种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严丝合缝,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她把信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对我说:“傍晚风大,小心着凉。”然后便走了,步伐平稳,白大褂一尘不染。

第二天,我从老护士那里听说,沈医生的弟弟在南方战场上阵亡了。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消息是三天前到的——就是那个乡下女人带孩子来看病的那天。

“她什么都没说,”老护士叹了口气,“照常查房,照常做手术,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要不是我收拾她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谁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下午的场景。一个刚刚失去唯一亲人的女人,站在病房里,对着一个为孩子的医药费发愁的母亲,微笑着说出“医院有医院的规矩”。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她不是在拒绝那个乡下女人,她是在拒绝自己的软弱。她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会在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面前溃不成军。可她自己的伤口呢?她把它藏在微笑底下,藏得那么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刀枪不入。

出院那天,我去办公室向沈医生道别。她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东西,见我进来,抬起头,又是那种微笑。我忽然觉得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但说什么呢?说“节哀顺变”?她已经用微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句安慰恐怕只会显得唐突。说“您是个好人”?这又太像一句廉价的恭维。

我最终只是说了声“谢谢”。

她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那个伤口,回去之后记得每天换药,不要偷懒。”

我回过头。她正低着头继续写东西,脸上没有微笑,也没有别的什么表情,就只是一张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那一刻我觉得,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不是圣女,不是刀枪不入的完人,只是一个尽力活着的人,一个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仍然选择站在病人床前的人。

后来我常常想起沈医生的微笑。那微笑之所以让人捉摸不透,大约是因为它既不是赞许,也不是轻蔑,而是一道屏障——她把自己所有真实的情绪都挡在屏障后面,只留给世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以为是冷漠,其实底下可能是最深的心碎;你以为是傲慢,其实底下可能是最沉的慈悲。人心百态,最复杂的不是那些喜怒形于色的人,而是那些把一切都藏进微笑里的人。因为你看不透那道屏障后面,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出院大约半年后,又路过那家医院,便进去看了看。老周已经出院了,三床换了一个新的病人。我问起沈医生,护士说她去乡下义诊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她啊,”那个新来的小护士说起沈医生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人可好了,就是不太爱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不过那个笑吧,有时候让人觉得挺亲切的,有时候又让人觉得……”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我在心里替她补上了后半句:有时候又让人觉得,那里面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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