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择事件的内部通报在区教育局的办公系统里躺了不到四十八小时,方启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分管心理健康教育的副局长老谭,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斤两的。
“老方,心镜的试点总体上是有成效的,这个基调不能变。年底区里的素质教育督导评估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那个系统的数据——参与率、预警准确率、学生满意度——要尽快整理一份亮点材料报上来。许择那个事,既然已经妥善处置,就不要在材料里过度展开了。”
方启明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那条浑浊的河。一月的河面上飘着薄冰,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他说了声“明白”,挂掉电话,然后把手边那份刚写到一半的《关于在全区推广心镜系统之前必须逐一核验的若干问题》翻过来扣在桌上。
当天下午,谭副局长在全区心理健康教育年度总结会上做了一场专题发言。方启明坐在第二排,面前摆着秘书帮他准备好的心镜试点成效汇报PPT——三十五页,每页都有数据图表:测评参与率显著提升、危机预警响应时间明显缩短、学生满意度调查正向评价居多。这些数据都是真的,每一个百分点都有后台日志支撑。谭副局长在发言中专门脱稿提了一段青源的试点成果:“青源中学引入心镜系统之后,危机预警响应时间从平均几天缩短到几小时,学生主动求助比例也有所上升,这说明技术赋能心理健康教育大有可为。”
方启明坐在下面,手指翻着汇报材料的页面,翻到“学生满意度”那一页时停住了。他想起了陆知意。那个被系统推送了“中度抑郁倾向”自测结果之后主动提出休学的女生,如果按满意度调查的发放节点算,她在休学之前填的那份问卷应该是被统计进了“基本满意”那一栏。她还写道:“系统让我更了解自己。”——然后她在家哭了几天,觉得自己真的有病。
他又翻到“危机预警准确率”那一页。他想起了许择。许择的曲线从未触发任何预警,他在系统里被判定为“良好”,真正救下他的是他自己在手机里翻出的一个副校长的私人号码。但这份汇报材料不会提到许择。材料里用来证明危机预警有效的案例是顾衡——红灯亮了,干预及时,结果良好。这是一个完整、漂亮、可以拿到任何会议上讲的成功故事。许择不是。许择是成功故事旁边一个不太好归类的注脚。
会议结束后,方启明回到青源中学实验楼,坐在辅导室门口走廊里那把他从周明远屋里搬出来的旧藤椅上,手里还拿着那份被翻得起毛边的汇报材料。冬天傍晚的光线斜斜地切进走廊。陈维德开完班主任会回来路过,看他一眼,靠在对面的墙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维德开了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今天在班主任会上跟年级组吵了半节多课。导火索是心镜的定期测评率,区里开始把它作为班主任考核的一项参考,年级组就要班主任去催学生。
“你怎么跟年级组说的?”方启明揉了揉太阳穴。
“我说,你们谁要是再在班级群发什么‘未测评名单’,我就把那张名单贴在德育处门口,旁边附上所有被系统判定良好但已经出过问题的学生记录。年级组长说我不讲道理。我说,对,跟数据讲道理讲了一个学期,最后是一个孩子在凌晨自己翻了很久手机找出老陈电话才没掉下去——这道理我已经讲不动了。”陈维德把手里揉得皱巴巴的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方启明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汇报材料。那些图表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格外有说服力。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下都在要求同一种“积极数据”——不是假的,是真的,是经过筛选的真实。筛选的标准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什么能证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轨道上”。所有不符合这个标准的真实——被休学的、被误判的、被忽略的——都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盖了公章的文件里。它们只会留在周明远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留在未删节报告的字缝间,留在家长手机里被反复划过的截图和被眼泪泡皱的打印纸上。
他站起来把汇报材料放在藤椅上,走进辅导室。周明远正坐在旧沙发扶手上剪文竹枯黄的叶尖。苏晓晨趴在茶几上誊抄她的“十个故事”最终稿,赵小雅蹲在软木板前面,正用一支橙色马克笔在情绪色谱上画什么东西——她后来告诉他,那是一只很胖的麻雀,站在梧桐树的秃枝上。
“老周,”方启明没有寒暄,“谭局今天下午在会上让我提炼心镜试点的核心成效——如果我只能用一个案例来说明它的实际作用,你觉得应该用哪个?”
周明远推了推老花镜,用剪刀尖指了指茶几角落那一叠没有正式装订的访谈记录,最上面那份正是许择昨天下午签完知情同意书后新增的补录:“那你用许择吧。不是他获救的结果——是他主动打电话前,在那个搜索框里划过的每一个你们没有推送的名字。”
方启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访谈记录,翻到最后一页。许择在回答“你觉得系统最应该改进的地方是什么”时只说了一句话:“它知道我几点睡,但它不知道我为什么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