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球里的家(完整版)

第一章:玻璃球里的第一声争吵

我的名字叫林小满,今年六岁。

生日那天,爸爸送给我一个玻璃球。

它不是商店里那种能放在口袋里的小弹珠,而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球,我必须用两只手环抱着,才能把它稳稳地捧在胸前。

它很重,像抱着一瓢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球的底下是一个深棕色的圆形木头底座,上面刻着一行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爸爸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世界在你手中”。

玻璃球里面有一座红色屋顶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两棵小小的、挂着白色雪花的绿色圣诞树。

房子的窗户是黄色的,门是蓝色的。只要把整个玻璃球倒过来,再慢慢地正过来,房子上空就会下起一场安静的大雪。

那些白色的“雪花”会慢悠悠地飘下来,有的落在红色的屋顶上,有的挂在绿色的树梢上,还有的会贴在透明的玻璃墙壁上,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眼睛紧紧地贴在玻璃球冰凉的表面上,透过它去看我们的家。

从球里看出去,世界会变得很奇怪,也很有趣。我们家客厅天花板上那盏由很多小灯泡组成的水晶吊灯,会变成一颗巨大无比、闪闪发光的钻石星星。

那张米白色的长沙发,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变成一条胖乎乎、正在打瞌睡的巨大毛毛虫。

而爸爸和妈妈的脸,会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鼻子会变得又尖又长,眼睛则分得很开,像动画片里住在外星球的长颈鹿。每次看到他们变成这个样子,我都会忍不住咯咯地笑。

生日那天晚上,我把玻璃球放在我的枕头旁边。它紧紧地挨着我的脸,玻璃的表面冰冰凉凉的,摸上去很舒服。

我侧着身子,看着球里面那座被雪覆盖的小房子,想象自己就住在那里面。那里没有作业,没有烦人的邻居小孩,只有我和爸爸妈妈,还有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它不是雪花掉在红色屋顶上那种沙沙的、很轻的声音。它是一种更尖、更响亮的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啪!”

那声音很突然,像有人用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玻璃。紧接着,是更多细碎的、像冰块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我有点害怕。我把玻璃球抱进怀里,用手掌捂住它,然后把我的右耳朵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球面上。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声清脆的“啪”,在玻璃球里,竟然变成了“轰隆隆”的巨大回响。像夏天的午后,躲在乌云后面打的那个又闷又响的雷。

客厅里的雷声没有停下来。我听见爸爸的声音,变得很大很大,失去了平时的温柔。

他的声音不再是给我讲故事时那种暖烘烘的感觉,而是像动画片里那头被惹怒了、正在用爪子拍打胸膛的大灰熊。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也变得很尖,很细,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弓起身子发出嘶叫的猫。

他们在吵架。

我把玻璃球抱得更紧了,用我的睡衣袖子把它擦了又擦,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好听的声音从里面擦掉一样。

我对着里面那座红色的小房子,把嘴巴凑得很近,用我能发出的最小的声音,模仿着动画片里那个善良的小魔女念咒语的样子,说:“停!”

小魔女说,只要心里非常非常用力地想着一件事,然后对着魔法物品大声喊“停”,所有坏事情就会立刻停下来。

我喊了,虽然声音很小,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外面的雷没有停。大灰熊还在咆哮,小猫还在尖叫。

突然,我的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是妈妈。

她没有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脸。在从客厅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线下,我只能看到她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我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和爸爸身上一样的、很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很冲,有点像我感冒时喝的止咳糖浆,但更烈。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酒味。

她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到我的床边,弯下腰,一把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她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手臂像铁箍一样,把我抱得紧紧的,我的骨头都感觉有点疼。

她把我抱进了我的卧室,然后用脚后跟把门勾上,关紧了。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一道厚重的城门被关上了,把那头咆哮的大灰熊和那只尖叫的猫,都彻底地关在了门外面。

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小了,变得模糊不清,像隔壁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四周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像一只小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我把玻璃球从被子外面拿进来,塞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被窝里很暖和,玻璃球摸上去就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我把自己的头也缩进被子里,形成一个小小的、只属于我和玻璃球的空间。我把嘴巴凑到玻璃球上,对着里面那座安静的小房子,悄悄地、一字一句地告诉它:“别怕,他们只是迷路了。”

动画片里就是这么演的。国王和王后在黑森林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城堡的路,他们就会变得很着急,会很大声地吵架。

只要等他们找到了地图,或者看到了指路的星星,他们就会和好,然后手牵着手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我自己的童话,去修补大人世界里出现的裂缝。

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不好听的声音,是可以被藏起来的。

比如,你可以把它们藏在门外面,或者藏在厚厚的被窝里。

但是,就算藏起来了,它们还是会偷偷地、不讲道理地跑到玻璃球里去。

在那个透明的、小小的世界里,留下很响很响的、怎么也赶不走的回声。

第二章:钥匙、创可贴与消失的晚安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客厅里的雷声已经消失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但是,那只被摔碎的杯子,还躺在它昨天晚上的位置。蓝色的玻璃碎片,像一滩被阳光冻住的、结了冰的浅水,散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没有人去打扫它。

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我能听见抽油烟机“呼呼”的声音,和锅铲碰到平底锅的“滋啦”声。整个早上,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爸爸不在。

餐桌上,他的那个画着小胡子的专用马克杯不见了。他的椅子也被推进了桌子底下,像是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我坐在我的小凳子上,喝着牛奶。妈妈给我煎了鸡蛋,但是煎糊了,蛋黄的边缘有一圈黑黑的焦边,吃起来有点苦。

我的一只粉色兔子拖鞋不见了。我记得昨天晚上我明明把它放在了沙发旁边。我喝完牛奶,就钻到餐桌下面去找。

桌子下面很暗,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我的袜子没找到,但我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硬的东西。我把它捡了起来。

是一串钥匙。

是爸爸的。我认得上面那个汽车形状的小挂件,是上次我们一起去超市,我缠着他买的。只要按一下汽车的屁股,前面的两个车灯就会发出很亮的白光,像真的汽车一样。

他一定是走得太急,把它忘记了。

我把那串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金属的钥匙边硌得我手心有点疼。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妈妈还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她没有注意到我。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把我的小书包拿了出来。我拉开书包最外面那层的小拉链,把它塞了进去。

那里面是我放宝贝的地方,装着我昨天在楼下公园捡的一片形状很特别的枫叶,还有一颗从邻居哥哥那里赢来的、里面有彩色花纹的玻璃弹珠。

我把钥匙放在它们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拉链拉上。

那个动作,就像把一只翅膀受伤了、飞不起来的小甲虫,轻轻地放进一个铺满了软草、很安全的小盒子里。

那天晚上,爸爸没有回来。

门口玄关处,他那双棕色的皮鞋不见了,那双他最喜欢的、鞋尖对着门的蓝色格子拖鞋,也不见了。

妈妈给我讲了睡前故事。还是那本我听了很多遍的《晚安,月亮》。她讲得很快,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学校里的老师在念课文。

讲完故事,她帮我盖好被子,就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她忘了说“晚安,小满”。

也忘了像以前一样,俯下身,用她温温的嘴唇亲一下我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很大,是那种有很多很多人在鼓掌和尖叫的综艺节目。

我从枕头下面,把我的玻璃球拿了出来。月光照在上面,球体显得格外晶莹透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发现,玻璃球那个深棕色的木头底座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被针扎过一样的小孔。我白天一直没想明白那是做什么用的。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我从床上爬下来,踮起脚,从挂在椅子上的书包里,把那串钥匙掏了出来。

我选了其中最小的那一把,它的顶端是方形的。我把它对准那个小孔,轻轻地插了进去。

刚刚好,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我把它当成了一把真正的钥匙。我假装我怀里的这个玻璃球,就是国王的城堡。爸爸是国王,妈妈是王后。国王只是出远门去打怪兽了,走得太急,忘了带回家的钥匙。

现在我帮他把城堡的门打开了,他打完怪兽,很快就会回来了。

第三天,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早上我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了摸最外面的小口袋。我发现,那层口袋的拉链被打开了一半。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我赶紧把手伸进去。

那串钥匙不见了。

枫叶和弹珠还在,只有钥匙不见了。

口袋里,多了一张创可贴。

是我最喜欢的那种,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小兔子图案。是妈妈放进去的。

我跑到厨房,妈妈正在往我的保温杯里灌温水。

我拉了拉她的衣角,把那张创可贴举到她面前。

我问她:“妈妈,是钥匙受伤了吗?它是不是很疼?你给它贴创可贴了吗?”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后,一滴水,掉在了我手里的创可-可贴上。

不是刚刚洒出来的温水,是热的,烫得我手指缩了一下。

后来,又掉下来很多很多滴。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没有预兆的雨。

妈妈说,冬天在结了冰的路上撒盐,冰会化得很快。

我觉得,妈妈的眼泪就是盐,掉在我心里,把我心里那座好不容易盼着天晴了的、会下雪的小房子,又一点一点地,无声地融化了。

我拿着那张被眼泪浸湿了的创可贴,一个人默默地回到了房间。

我拿起我的玻璃球。

我发现,玻璃球的表面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

就在红色小屋的屋顶正上方。

如果不迎着光,仔细地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像一根细细的、透明的头发丝,落在了玻璃上。

我把那张小兔子创可贴,从包装里撕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把它贴在了那道裂缝上。

我用手指把它按得很平很平。

我觉得,这样,它就不会疼了。

玻璃球不会疼,不见了的钥匙不会疼,妈妈也不会再哭了。

可是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妈妈在客厅打电话。

她没有开电视,屋子里很安静,所以她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准确地丢进了我的耳朵里。

她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分居。”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一个很不好很不好的词。

我只觉得,那个词的发音,像一把很细很尖、闪着寒光的冰锥。

“呲”的一声。

把我刚刚辛辛苦苦贴好的那张小兔子创可贴,又从中间,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第三章:奶奶家的旧鞋盒

天气变得很热,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的时候,妈妈说要送我去奶奶家住一段时间。

她说,她公司要派她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带着我不方便。

奶奶家在一个要坐很久很久火车才能到的小镇上。那里没有高楼,没有地铁,只有矮矮的平房和长满青苔的石板路。

我不想去。我想留在我们自己的家。

但我没说。妈妈的眼睛最近总是红红的,像我生病时一样。我不想再让她不高兴。

去奶奶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整理我的小行李箱。妈妈给我准备了很多漂亮的新裙子,但我一件也不想要。

我把我的玻璃球,用我最喜欢的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小毛巾,一层一层地包好,像包一个很珍贵的蛋。然后,我把它放在了行李箱最柔软的衣服中间。

我又把那张已经被划开的、干巴巴的创可贴,从玻璃球上小心地撕下来,夹在我最喜欢的一本故事书里。

我在爸爸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一张很小的证件照,照片上,他没有穿那身看起来很威严的蓝色制服,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毛衣,对着镜头,很认真地在笑。

我也把照片放进了故事书里。

我还从妈妈卧室的洗手台上,找到了一根她掉落的长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在灯光下亮亮的。

我把它绕在我的小拇指上,一圈一圈,绕了很多圈,像戴上了一个看不见的戒指。然后,我也把它夹进了故事书里。

奶奶家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就在房子的后面。里面种着长长的、挂着水珠的黄瓜,还有圆圆的、红彤彤的西红柿,甚至还有会开出紫色小花的豆角。

奶奶给了我一个旧鞋盒。是爸爸以前穿过的球鞋的盒子,盒子的盖子上,还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正在跳起来投篮的篮球明星的画。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小满,把你的宝贝都放进这个盒子里,省得丢了。”

我点点头。我把用小毛巾包好的玻璃球,夹着创可贴、照片和头发的故事书,全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那只旧鞋盒里。

我用奶奶给我的彩色蜡笔,在鞋盒的盖子上,画了一扇门。我用尽了金色的那支蜡笔,把门涂得金灿灿的,像故事书里太阳神阿波罗的宫殿大门,会发光。

我给这个鞋盒,取了一个秘密的名字。

叫“家”。

每天傍晚,吃完晚饭,我都会抱着我的“家”,坐在奶奶家门口那个被很多人坐得光溜溜的小门槛上。

我在等邮差叔叔。

我们院子里的王奶奶告诉我,每天这个时候,邮差叔-叔都会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送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我想,他一定会带来爸爸写给妈妈的信。

信上会写:“亲爱的王后,我在外面打怪兽,但是我很想你。回家的路我已经找到了,你快点回来吧。”

我等了很久很久,等得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好几个包。

信没有等到。

却等来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是打给奶奶的。她们在里屋说话,把门关上了,声音很小。

但我还是听见了。我的耳朵很好,能听见很远地方小猫的叫声。

我听见妈妈在电话里,用一种很累很累的声音说:“妈,我们……昨天去办手续了,决定了,要离婚。”

“离婚”这个词,我知道。

动画片里,公主和王子因为一件小事大声吵架了,就会离婚。然后公主会伤心地搬到另一座很远的城堡里去住。

那天夜里,等奶奶睡着了,我抱着我的鞋盒,光着脚,偷偷跑到了屋后的菜园里。

我用一把种花的小铲子,在最大的一棵西红柿旁边,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我把那只画着金色大门的鞋盒,放了进去。

我一边用手把湿润的泥土拨回去,一边在心里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种子种在土里,就会发芽,会长大,会结出红色的西红柿。

那我把我的“家”种在土里,等它发芽了,长大了,是不是就会结出原来的那个爸爸,和原来的那个妈妈?

我把土都埋好,还用我的小水壶,在上面浇了一点水。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那座一直下雪的小房子,好像被这场夏天的、又闷又热的雨,淋得快要塌掉了。

第四章:转学、新同桌与“秘密交换”

暑假结束了,爸爸没有像往年一样,开车来奶奶家接我。

是妈妈来的。

她把我带到了一个新的城市。一个有很多高楼,地铁口像怪兽的嘴巴一样,不停吞吐着人群的城市。

她说,她以后就在这里工作,所以我也要在这里上学了。

我的新学校很大,操场上有红色的塑胶跑道,比我以前学校的那个水泥操场大很多。

我的新教室在三楼,窗户外面有一棵很高很高的白杨树。

我的新同桌,叫阿九。

他是个小男孩,头发是天生就卷卷的,像一包被捏碎了的方便面。

他不喜欢说话,上课的时候总是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棵白杨树发呆。

开学第一天,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一幅画,题目是“我的家”。

我画了一个埋在土里的鞋盒,鞋盒上面长出了一棵小苗,小苗上结了两个小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

阿九画了两座房子。

一座房子在地上,门口有一个小男孩在荡秋千。另一座房子在天上,飘在云朵里,像一个气球。两座房子中间,有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电话线连着。

他画完,凑过来,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我有两个爸爸。一个在家,一个在电话里。”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画,突然觉得,我们俩有点像。

原来,家碎掉了的小孩,不止我一个。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们发明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游戏,叫“秘密交换”。

每天,我们都会从各自的家里,带一件很小很小的“碎片”来学校。

然后,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放进对方的课桌抽屉里。

我给他带过爸爸忘在旧公寓沙发缝里的一枚五角硬币。

给他带过妈妈用完了的、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口红管。

我还给他带过一个爸爸以前写给我妈的信封,信的内容已经被妈妈撕得粉碎,扔掉了,只剩下这个写着妈妈名字的信封。

阿九也给我带了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那个“电话爸爸”从很远很远的海边,给他寄来的一枚白色的、很光滑的小贝壳。

他那个“家里爸爸”出差时坐火车留下来的、蓝色的火车票。

还有一张被整整齐齐地撕成了两半的电影票,票根上写着一部我没看过的动画电影的名字。

我们把这些来自两个不同家庭的碎片,全都收在一个被我吃空了的、印着小熊图案的铁皮饼干盒里。

每天午休,等其他同学都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我们就会把饼干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排列。

我们想把它们,拼成一个“另一个完整的家”。

有一天,我把我一直藏在书包最深处的,爸爸那个汽车钥匙扣上的小灯泡,带来了。

那个黑色的塑料小汽车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这个小小的、还能发出白光的灯泡。这是爸爸留下的东西里,唯一还会发光的一件了。

我把它,放进了阿九的抽屉。

可那天下午,班主任带着几个同学搞卫生大扫除。她觉得我们的抽屉太乱了,就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阿九的那枚白色贝壳,掉在了地上,被一个路过的同学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一声。

贝壳碎了,变成了地上的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阿-九看着那堆粉末,先是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他的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他哭得停不下来,身体一抽一抽的,一直在打嗝。老师怎么哄都没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从地上捡起那个幸免于难的、还能亮的小灯泡,走到他面前,塞进了他的手心。

我说:“阿九,你别哭了,你看,它还会亮。光可以把所有坏运气都赶走。”

阿九握着那个小小的灯泡,看着我,哭得更大声了。

那天放学,他把小灯泡还给了我。

他说:“光还是留给你吧,我想,我们得自己造一个家。”

我看着他哭得红红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暴雨、下水道与玻璃球的裂缝

天气很快就变冷了。

秋天的叶子掉光了,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开始下雨,一开始是小雨,后来就变成了大雨,一直下,一直下,好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掉一样。

十一月的一天,雨下得特别大。

电视新闻里说,这是我们这个城市,有记录以来,十年一遇的一场特大暴雨。

那天妈妈公司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她加班,很晚都回不来。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呜呜”地响,像有怪兽在外面哭。

我有点害怕。

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连卫生间的灯都打开了。

然后,我抱着我的玻璃球,躲进了妈妈卧室的大衣柜里。

衣柜里挂满了妈妈的衣服,有一股香香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躲在里面,我觉得很安心。

我蜷缩在衣服堆里,把玻璃球抱得很紧,听见外面的雨,“噼里啪啦”地、疯狂地打在窗户的玻璃上。

那声音,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小孩,在用很多很多的小石子,砸我们家的窗户。

我听见雨水从没有关严的阳台门缝里渗了进来,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

突然,一道很亮很亮的白光,像一把锋利的剑,从衣柜的缝隙里猛地刺了进来。

整个衣柜,在那一瞬间,变得像白天一样亮。

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像一座大山在我家房顶上塌掉了。

我被那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那个又重又滑的玻璃球,就从我怀里滑了出去。

它掉在了衣柜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借着惯性,滚出了衣柜,滚到了卧室的地板上。

我赶紧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出去追。

它滚得很快,像一颗有自己想法的弹珠。它滚出了卧室,滚过了客厅,一直滚到了阳台的门口。

我们家的阳台,因为雨太大,地漏堵住了,积了很深的水,像一个小小的游泳池。

玻璃球滚进了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它在水里转了几个圈,然后顺着地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

那是连接整栋楼下水道的排水口。

我趴在地板上,把脸紧紧地贴在冰冷又潮湿的地砖上,透过那个小小的、黑色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我的小手指伸进去,也什么都摸不到。

我只能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像烂泥一样的味道。

我尖叫了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响,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出家门,跑进了黑暗的楼梯里。

我没有穿雨衣,也没有换雨靴,脚上还穿着我的小兔子拖鞋。

楼下的雨,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像天漏了一个大洞。

我跑到我们那栋楼外面的草地上,找到了那个下水道的铁井盖。

我蹲下来,把手从那个满是脏水的铁格子里伸进去,不停地、发疯一样地在里面捞。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沙,很快就把我的袖子都浸湿了。

我的手被粗糙的铁格子划破了,很疼,但我感觉不到。

我什么都捞不到。

只有一些被雨水打烂的树叶,和又滑又臭的灰色淤泥。

我不知道我捞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我用力把它捞了上来。

是一片玻璃。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油漆。

我又把手伸进去,捞到了第二片,第三片。

是我那个玻璃球的碎片。

它碎成了三大块,每一块的边缘都像小刀一样锋利。

像三片破碎的镜子,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拿着那三片碎玻璃,蹲在冰冷的雨里。

雨水灌进了我的拖鞋,我的脚踩在水里,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像在替我哭。

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明白了。

不是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能被找回来。

有些裂缝,你自己不去管它,不去修补它,雨水就会替你,把它冲得更大,更大。

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第六章:花盆、雨伞与“会走路的房子”

妈妈回来了。

她的车灯,像两把巨大又明亮的光剑,刺破了浓重的雨幕。

她看见了蹲在下水道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的我。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门都没关好,就冲了下来。

她跑到我面前,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温度的风衣,把我从头到脚紧紧地裹住。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是抱着我,用她冻得发抖的手,不停地抚摸我湿透的头发。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对不起,小满,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那是我们之间,第一次,没有互相指责,也没有沉默的冷战。

我把那三片还攥在手里的、锋利的玻璃碎片,摊开在她的面前。

她看着碎片,眼睛里也下起了比外面还要大的雨。

我们一起,把那三片玻璃带回了家。

妈妈从阳台上,搬来一个很久没用过的、里面装满干土的空花盆。

我们把那三片碎片,像种种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埋进了花盆的泥土里。

妈妈用很温柔的声音问我:“小满,你想在这里面,种出什么?”

我看着那盆黑乎乎的、湿润的泥土,想了很久。

我说:“我想种出一座会走路的房子。这样,下雨的时候,它就可以自己撑着伞,走到爸爸那里去了。”

妈妈听完,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但是眼睛里的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我毫无意外地发烧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掉进了下水道的玻璃球,又冷又晕,在黑暗里不停地旋转。

妈妈请了假,哪里也没去,一直陪着我。

她用温水给我擦身体,给我讲故事,还给我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甜甜的鸡蛋羹。

等我病好了,可以去上学了,她带回来一把新的雨伞。

是专门给我的。

伞面是明亮的黄色,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伞面上,画着一座红色屋顶的小房子。

和我的玻璃球里那一座,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座房子的下面,画了两条长长的、穿着蓝色雨靴的腿。

我撑着那把崭新的伞去上学。

雨已经变小了,雨点敲在伞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在为我打着轻快的鼓点。

我突然觉得,家,可能不是玻璃球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只能被动地看着雪花飘落的小房子。

家,可能更像一把雨伞。

遇到下雨天的时候,需要你自己,伸出手,用尽力气把它扶正,高高地举起来,才能不被淋湿。

那天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把那把画着长腿房子的雨伞,倒扣在了那个埋着玻璃碎片的花盆上。

黄色的伞面,像一个巨大的蘑菇,保护着下面的泥土。

我对着泥土,小声地说:“快点长吧,长腿的房子。等你长出来了,记得带上妈妈,我们一起去找爸爸。”

#### **第七章:再见阿九,再见“国王与王后”**

春天来了。

花盆里,没有长出房子。

阿九要走了。

他要跟着他的那个“电话爸爸”,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叫加拿大的地方。

他说,那里冬天的雪,会下得比我玻璃球里的还要大。

分别那天,是在校门口。没有下雨,天很蓝。

他把那个我送给他的,还会发出白色亮光的小灯泡,还给了我。

他说:“火留给你,我要带走风。”

我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从我的新雨痰上,用小剪刀,剪下了一个小小的、画着长腿房子的角,塞进了他护照的夹层里。

我说:“让它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站在校门口,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像两个笨拙的工匠,在交换最后一块,怎么也拼不上的拼图。

阿九走了以后,我回到教室。

我打开我的抽屉。

里面,有一张他留下的画。

画上,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手拉着手,撑着一把黄色的雨伞。

他们站在一座长着腿的、正在大步向前走的房子的屋顶上。

房子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拼音。

“yong yuan ban jia, yong yuan hui jia.”

永远搬家,永远回家。

我把那张画,带回了家,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在了那个花盆的旁边。

我第一次,没有哭。

我找出我的彩笔,给那张黑白的画,涂上了颜色。

房子的屋顶,我涂成了蓝色,那是爸爸最喜欢的颜色。

房子的墙壁,我涂成了黄色,那是妈妈最喜欢的颜色。

那扇小小的门,我涂成了樱桃红。

是我自己,最喜欢的颜色。

第八章:玻璃球碎了,家还在

我八岁生日那天,妈妈说,要带我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种一棵属于我们自己的树。

我们把那个一直放在阳台上的、埋过玻璃球的花盆,也一起带去了。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郊外山坡,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草。

到了那里,我才惊讶地发现,那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花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真的长出了三株很小很小的小苗。

它们的叶子很特别,是半透明的,像用磨砂玻璃做成的一样。

阳光照在上面,会闪闪发光。

我们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一棵小小的樱桃树苗,种了进去。

妈妈说,等它长大了,就会在春天开出粉白色的花,在夏天结出很多很多像红宝石一样的樱桃。

我把花盆里的那三株不知名的小苗,也小心翼翼地移栽了出来。

我把其中最大的一株,种在了樱桃树的树根旁边。

我说:“这是爸爸。”

我又把另一株,种在了樱桃树的另一边,离“爸爸”有一点点距离。

我说:“这是你,妈妈。”

最后一株,也是最小的一株,我把它种在了樱桃树的正前方,正好在“爸爸”和“妈妈”的中间。

我说:“这是我。”

一阵风,从山坡上吹了过来。

三株小苗的叶子,被风吹得碰在了一起,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叮叮”声。

那声音,像我那个已经破碎的玻璃球里,很远很远的,下雪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妈妈。

我发现,妈妈的眼睛,也变成了两片透明的叶子。

里面,有蓝色的天,有绿色的草,有正在摇晃的小树,还有小小的我。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懂了。

玻璃球是会碎掉的。

但是碎片,可以埋在土里,长出新的、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国王和王后,是会走散的。

但是小孩,可以学会自己撑伞,自己给房子涂上喜欢的颜色,自己种一棵会开花结果的树。

我把那个已经空掉的花盆,倒扣在了樱桃树的树根上。

像给我们的过去,盖上了一顶小小的、棕色的帽子。

我对着湿润的泥土,小声地说:

“晚安,家。”

“明天见。”

然后,我牵着妈妈的手,走向那条没有玻璃球,但是有阳光、有樱桃树、也有风声的,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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