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言文原文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馀日，廉使杜确奉命总戎，军由是戢。郑德张甚，因饰馔宴张于中堂，俾子女以兄礼见。子曰欢郎，可十馀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傍，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郑曰：“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夕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怨慕，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词云：“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深院无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是夕，红娘复至，持采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亦微喻其旨。时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生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亡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
白话文翻译
正好有一位崔姓寡妇，将要返回长安，路过蒲州，也在这座寺里停留。崔氏妇人，是郑姓人家的女儿。张生出身于郑姓家族，梳理亲缘关系，崔氏是他不同支派的姨母。这一年，浑瑊在蒲州去世。有个宦官丁文雅，不擅长治军，军人趁着办丧事的时机作乱，大肆抢掠蒲州百姓。崔氏家产丰厚，有很多奴仆。在外寄居，惊慌恐惧，不知道可以托付给谁。在此之前，张生与蒲州将领的党羽交好，请求官吏保护崔氏，于是崔氏得以逃过劫难。十多天后，廉使杜确奉命总领军队，军队从此安定下来。郑氏十分感激张生，于是准备了酒菜在中堂宴请张生，让儿女们以兄长的礼节拜见他。儿子名叫欢郎，十多岁，容貌十分温和俊美。接着郑氏命令女儿：“出来拜见你的兄长，是兄长救了你的命。”过了很久，女儿推辞说有病。郑氏生气地说：“张兄长保住了你的性命。不然的话，你就要被俘虏了。还能再避讳疏远吗？”过了很久，女儿才出来。她穿着平常的衣服，面容憔悴，没有添加新的装饰，只是垂着的发髻挨着眉毛，双颊泛红而已。但她容貌艳丽出众，光彩动人。张生很吃惊，向她行礼。她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是被郑氏逼迫才出来相见，她凝视着远方，神情幽怨，好像身体承受不住的样子。问她的年龄，郑氏说：“十七岁了。”张生稍微用言语引导她，她却不回应。直到宴席结束。张生从此被她迷惑，想要向她表达情意，却没有办法。
崔氏的婢女叫红娘。张生私下里多次向她行礼，趁机向她诉说了自己的心意。婢女果然又惊又怕，慌忙跑开了。张生很后悔。第二天，婢女又来了。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不再说自己的请求了。婢女于是对张生说：“你的话，我不敢说，也不敢泄露。但是崔氏的家族姻亲，你是清楚的。为什么不借着她感激你的恩德向她求婚呢？”张生说：“我从小时候起，性格就不随便与人交往。有时有女子闲居在家，我连看都不看。没想到到了现在，终究被她迷住了。昨天一晚上，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这几天来，走路忘了停下，吃饭忘了吃饱，恐怕活不过早晚了。如果通过媒人去求婚，经过纳采、问名这些礼节，那三四个月后，你只能在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婢女说：“崔氏贞洁温顺，自我保全，即使是她尊重的人也不能用不正经的话冒犯她。我们下人的计谋，本来就很难被采纳。但她擅长写文章，常常沉思吟咏，抒发哀怨思慕之情，你试着写表达情意的诗来打动她。不然的话，就没有办法了。”张生非常高兴，立刻写了两首《春词》交给她。词中写道：“春天来到我频频去往宋家东边，垂着衣袖敞着胸怀等待好风。黄莺藏在柳荫里没人说话，只有满树的墙花红艳艳。”“深深的庭院里没人，草木散发着光泽，娇黄的黄莺趁着阴凉不说话。随意拨弄水面让花片漂浮，流出门口去引逗阮郎。”这天晚上，红娘又来了，拿着彩色的信纸交给张生，说：“这是崔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信上的诗题为《明月三五夜》。诗中写道：“在西厢下等待月亮，迎着风半开着门。拂过墙头的花影晃动，怀疑是美人到来。”张生也稍微明白了诗中的意思。当时是二月十四日。
崔氏住处的东边有一棵杏树，攀着树枝可以爬过去。十六日晚上，张生于是踩着树爬了过去。到了西厢，门半开着。红娘在床上睡觉，张生于是惊动了她，红娘吃惊地说：“郎君怎么到这里来了？”张生于是欺骗她说：“崔小姐的信召唤我来的，你替我告诉她。”没多久，红娘又来了。连声说：“来了，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