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盘山公路时,晨雾正从山谷间缓缓漫开。青黛色的山峦依旧横亘天际,像一幅被时光反复描摹的水墨长卷,峰顶的迎客松还保持着二十年前的姿态,虬枝舒展,俯瞰着往来尘嚣。山脚下的河水潺潺流淌,清冽的声响穿过雾霭,与记忆里的调子分毫不差——原来这山川从不会为谁停留,也从不会为谁改变,所谓“山川如故”,大抵就是时光最沉默也最坚定的答案。
二十年前,我总跟着外公在这山里放牛。清晨踏着露水上山,傍晚追着夕阳归家,外公的竹鞭轻挥,牛铃叮当,与河水的潺潺、松涛的簌簌,织成童年最安稳的交响。那时的山路铺满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外公会指着远处的山峰告诉我:“山是活的,它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走远,不管过多少年,它都在这里等你。”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山里的时光漫长,漫得能数完每一片松叶,能看够每一朵流云。
如今再踏这条山路,松针依旧松软,却再听不到牛铃叮当,也见不到那个挥着竹鞭的老人。外公已离世多年,当年一同放牛的伙伴,有的远嫁他乡,有的定居城市,只剩老宅的墙角还爬着当年亲手栽种的牵牛花,蓝紫色的花瓣迎着晨光,却再无人细数。山脚下的村庄换了新颜,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曾经的石板路铺成了水泥路,唯有那口老井还在,井水依旧清冽,却再映不出当年嬉闹的身影。站在井边,忽然想起自创的那句:“山川不语,藏尽流年故事;人事辗转,渡出岁月从容。”原来最深刻的变迁,从不是山川的改头换面,而是熟悉的人渐渐远去,熟悉的场景慢慢模糊。
沿着山路往上走,峰顶的迎客松果然还在。我坐在当年与外公歇脚的青石上,风穿过松枝,带来草木的清芬,与二十年前的气息一模一样。远处的河水蜿蜒如带,绕着山峦静静流淌,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时光河。忽然明白,山川是时光的容器,它记下我们的欢笑与泪水,记下我们的相聚与别离,却从不会沉溺于过往。它见过朝代更迭,见过生老病死,见过无数人的来来去去,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这或许就是山川的智慧:接纳所有变迁,坚守自身本真。
下山时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干愈发粗壮,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树下坐着几位白发老人,摇着蒲扇闲谈,他们的话语里,有我熟悉的乡音,也有陌生的故事。一位老人认出了我,笑着喊我的乳名,说起当年我跟着外公放牛的趣事,语气里满是怀念。我笑着应答,忽然觉得,人事的变迁或许也并非全是遗憾。就像这老槐树,年年枝繁叶茂,却年年都有新的绿叶萌发;就像这村庄,虽然故人渐少,却总有新的生命在这里生长。所谓“人事已非”,不是彻底的失去,而是岁月的新陈代谢,是生命的循环往复。
“山河不随人聚散,岁月自有真性情。”站在村口回望,青山依旧,河水长流,老槐树的浓荫依旧温柔。那些逝去的人、错过的事、远去的时光,都已化作山川间的一缕风、一滴露、一片叶,藏在岁月的褶皱里,成为最珍贵的回忆。我们总为人事变迁而伤感,却忘了山川如故是时光的馈赠,它让我们在漂泊的岁月里,总有一处可以回望的故乡,总有一份可以慰藉心灵的念想。
洒脱不是忘记过往,而是坦然接纳所有变迁;深意不是沉溺怀旧,而是在山川与人事的对照中,读懂生命的本质。山川如故,是告诉我们时光有常;人事已非,是提醒我们珍惜当下。那些曾经的相遇与别离,欢笑与泪水,都已成为生命里的养分,滋养我们在岁月里从容前行。
夕阳西下,余晖为山川镀上一层暖光。我转身离去,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有一份释然与坦荡。原来最美的风景,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人事,而是山川如故的底色,是人事变迁中沉淀的从容,是在时光流转里,始终保持的对生活的热爱与期待。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都记得这山川的模样,记得人事的温暖,带着这份洒脱与深意,在岁月里安然前行——因为山川不语,却藏着答案;人事辗转,终会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