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看到一个视频,是视频号博主“夏洛特抓拍公主”拍的。一个跳芭蕾舞的少女,因为患髋关节盂唇损伤,从此以后不能跳芭蕾了,可以正常生活,但不能训练了。女孩很伤心,但也以平和的心态接受了。令我感动的是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拍摄者问她:“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她结结实实地说:“芭蕾舞者莉亚”。
可以感受到,她是多么珍惜芭蕾舞者这个身份。或者说,她是多么热爱芭蕾,把自己的名字和所热爱的事联系在一起,是多么令人舒畅。
有这份爱就够了,有这份爱,就足以当得起“芭蕾舞者”。即便她跳得不是最好的,即便她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她曾经跳舞的那些年,已经刻进了她的生命,成为她的一部分。因为跳过那么多年,她就是一名舞者,并且永远都是。
我们的生命需不需要和某件事绑定呢?如果只是吃喝拉撒,那这一生就不值得过吗?我想当然不是。像我奶奶,六岁就开始纺线织布,十几岁就嫁人生孩子,生了六个孩子,把他们养大。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方圆二十里,娘家,婆家,大概也走过亲戚吧,那也是很有限的。总之她的一生就是那样度过的,除了生存,除了日常,没有别的了。但我想她肯定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在意而已。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在意,没觉得那个重要。所以如果说事情,我奶奶再活十辈子也是这样,她只有私人领域的生活,没有公共属性的工作或事业。这样的人自然也有完好的人生,但今天,我们仍然更愿意自己的生命有一份公共属性。或者工作,或者爱好,都行。总之它联系这我们和这个世界。
我很喜欢writer, singer, dancer, teacher, professor, translator, carpenter这样的说法。构词逻辑很简单,就是动词加一个名词后缀,表示做什么事情的人。它没有任何暗示,说你做得好或不好,多好或多不好。很客观,很中性,很冷静。但如果说一个人是翻译家,那这话可太重了。但凡没有那个份量的,都不敢戴这顶帽子。而活着的,心智正常的,又有几个人敢戴?反正我是打死也不同意。但你要说我是个translator,我就觉得很舒服,很好接受。我就是做翻译的人,这没错呀,就是事实啊,没毛病。我不必考虑到自己“德不配位”而惴惴不安,而说者也不用费脑筋思考这个词用得准不准,皆大欢喜。至于评判的任务,不妨交给专门的人去做,多给他们点时间。如果自己实在好奇,只要拿原文和译文一对照,基本上高下也就立见。“照妖镜”可以常年吃灰,但有这面镜子至关重要。你可以不用,但想用随时可以用,这就是有的好处。
我相信自己的认真,至于水平的事,也不是自己想高就高得了的。不管评价,完全把那些东西屏蔽掉。全身心投入到做事情本身中去。这是我向往的,乐在其中的。所以别人问我,我坚持"译者"这个身份,也极其珍惜这个身份。
从今年开始,我又认领了另一个身份:Writer。可千万不要说成“作家”,咱哪敢冒那名头。连“写作者”我都觉得有点pompous.可是中文中又没有一个对应的词。“写者”?似乎太生造了。“写字”?又觉得重点在字,容易被误解成练书法的。所以目前中文中没有一个贴切的词来描述这一类码字的人。如果有朋友知道,请不吝赐教。
昨天读到一篇文章,说对一棵树来说,小时候长得慢是至关重要的。比如橡树的果实,一般就落在大树的树荫里,在树荫里发芽,长成小树苗sapling。在那里,只有百分之三的阳光照进来, 阳光不足,保证它们不会长得太快。这是橡树的智慧。
同样,我们写作也不要给自己设定什么高大的目标,也不要听信别人的任何吹捧或贬低,就是一概都不听。凯特·温斯莱特在一次采访中说:“不看任何评论,否则你就会受影响,因为这就是人性。”(That's how we are wired.)不要说什么练就一颗强大的心,不要跟人性做斗争,否则只会有一方受伤害,被消耗。
定位就是做这件事,生活只有一个焦点,没有第二个。将人生与某一件事绑定,我期待,我向往,我喜欢。那样,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或者就是现在,我们可以跟那个跳过芭蕾舞的女孩一样,自豪地说:“我是writer谁谁”,“我是translator谁谁”。即使做不出耀眼的成绩,我也足够骄傲,因为那是我跟世界之间的连接,那里盛放着我对这个世界满满的爱。我个人也乐在其中,感觉整个生命没有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