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去世后,我患上了抑郁症。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是真的病了。医院的检查单上,抑郁已经有了转双相的征兆,然而最近却像是突然跌入谷底,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父母带着弟弟常年在外地,亲情淡薄。除了寒暑假,我几乎都住校。高三了,所有的期望都成了:熬过去,高考完就能离开这里,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当下我唯一的安全感,是夜里。黑暗吞没一切,万物静默,我可以沉沉地、无知无觉地睡去,暂时逃离喧嚣和荒芜。
最近多梦。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轮廓隐在雾霭之后,好像在唤我,声音若即若离,听不真切,醒来也记不清楚。
宿舍的床铺靠窗。有时后半夜,月光会毫无征兆地透进来,皎白,清冷,像一层薄薄的霜。月亮透在流云后,光影游移,梦幻得令人走神,又空洞得让人心慌。
学校九点下晚自习,九点半准时熄灯。我躲在被窝里,身体疲惫,意识模糊,胸口闷疼。黑暗里仿佛充满了令人费解的物质,包裹着我,拖拽着我,身体和意识都一点点,沉向深不见底的夜。
“以灵……以灵……”
轻轻的,糅杂着一种奇特的温柔与疏离的试探,像月光一样流淌进来,一遍又一遍,敲打着我模糊的意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呼唤清晰极了,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我,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无声地来到了空旷的天台。夜风一下子大了,呼啸着灌满我的衣袖。
半空中,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一个黑色的身影悬浮在那里,逆着光,看不真切。风吹起他宽大的披风,猎猎作响,像展翼的夜鸟,像一片阴影。我本能地感到恐惧,声音怯怯的问:“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以灵,你终于来了。”
话音落下,黑影轻落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在他身上。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呼吸。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脸庞,仿佛由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线条刚劲分明,却奇异地融合着神祇般的悲悯与一抹极淡的、看不透的温柔。长发如墨,在风中肆意飞扬。他的肌肤在月光下仿佛自身就会发光,莹润皎洁,与他一身肃杀的黑衣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只有风可依,无处可逃。
“我是……”他开口,目光轻轻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并不灼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熟悉感,混杂着巨大的惶惑。他停顿了几秒,似乎有些犹豫,最终极轻的叹息。
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我来不及反应。微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他挽起我睡衣的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白天情绪崩溃时,用美工刀偷偷划下的几道新鲜伤口。红肿,微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这是我最隐秘的疼痛,藏在衣袖下,从未示人。
他怎么知道?
我惊愕地抬眼看他。他却垂下眼眸,凝视着那些伤痕,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浓重的怜惜与深不见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好奇怪,他是谁?为何会对我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那些伤口。一丝微凉的触感渗入皮肤,紧接着是细微的麻痒。那几道丑陋的红色痕迹,迅速淡化、平复,最后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
我愣愣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是梦吗?这一定是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吧?
他松开我的手,展开手掌,出现一物,递到我面前。
“这个还给你。”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透,干净,像山涧敲击岩石的冷泉,将我混乱的思绪暂时涤荡一清。
他将一个镯子戴上了我的手腕。
手镯是某种沉黯的、非金非木的材质,镂空雕花,墨色一般,在月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仿佛内里封存着远古的力量。
它很美,美得不属于人间。但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哀伤,就像他此刻凝视我的眼神。
风更急了,卷起天台的尘埃。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又抬头看看他神明般的脸庞,恍惚间,竟觉得这月光、这天台、这超乎现实的一切,或许并非梦境。
思索间,他开始变得模糊,又如前几日的梦境一样。直至他消失在我眼前,我突然莫名的不舍伸手,扑了个空,脚下一沉。
突然惊醒, 下意识伸手看手腕上的手镯,已经没有了,原来,是梦。再看,手臂上的伤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完好如初?!难道是最近太累了?难道是幻觉?!
边想边看了眼时间,糟糕!睡过头了!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赶紧起来洗了把脸上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