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说,我拥有非常“蛊惑人心”的,极具欺骗性的文笔。
今天写下这些,是祭奠我人生中第一次恋情。
此刻来写,是因为我伤痛已经结痂,我也已经能够坦然面对那些疮疤。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在医院门诊等着看牙,而一直通过线上联系的他突然来电。
他或许不知道,接起电话的我声音紧张到甚至有些颤抖。
或许两人真的很有共鸣。
我们从对时事的看法聊到各自的经历,想法、观念,我们是如此的相似。
他身上还有我最钦佩的对于工作的热爱与认真。
我对他充满想象。
第一次相见时,说不失望是在撒谎,毕竟他的声音清朗好听,形象确是一个中年谢顶的大叔。当然我给的印象也并不好,用他的话说,恨不得当时装作不认识,掉头就走。
但所幸我们都是有修养的人,并未彼此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素来对自己的容颜也颇有自知之名,因为也并没有拥有什么能够让人一见钟情的美貌。
见面后我们仍然相谈甚欢,彼时我想,即使不合适,不喜欢,我也希望作为朋友尽一尽地主之谊,希望他在温州玩的开心。
于是我计划了地点,并主动要求付费。
很不巧,我们计划去的湿地公园还未修建好。
去公园的路上,我们走了很远,尽管挺累的,但是我仍然觉得开心,愿意和他步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心里偶尔会冒出几个不太好的念头,比如和一个陌生异性,不该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单独行走。
但我还是决定信任,按下这些胡思乱想。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我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教训。
那是一个天色擦黑的傍晚,夕阳远望,露出昏暗的霞光。
巨大的湖面如一面黑色的镜子。
他忽然提出想要拥抱我。
但是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从未抱过一个陌生异性。
我惊慌忐忑的拒绝了。
但他仍然强行拥抱了我。
而我竟然像是被定住了不敢反抗。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冒出一系列的念头:天色已黑,公园空无一人,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湖……
我若激烈反抗,搞不好要赌上进入社会新闻的可能性。
可能,这也是这段充满不信任的感情终将失败的预兆。
我强压心慌,故作镇定地任他抱了几分钟,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尽管后来他说情难自禁,尽管根本无法令我信服。
彼时我们刚刚见面不超过5个小时,而他初见我几乎要落荒而逃。
哪里来的感情?
我或许从未与他明确的坦白过,我初中时曾差点遭遇过一次未遂的性侵。
那时我刚上初中,不愿和父母住在一个房间,便让父母在房东大杂院的二楼多租了一间房,住在那里。
有一晚,我忘记将房门上锁,半夜突然赶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我大腿,被惊醒后赶紧开了灯,发现是隔壁间的正在读高中的一个男生。
他见我开了灯,后退两步,解释说是自己走错了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他竟然奇怪的微笑了一下,举着手低声威胁我让我不要声张,说不然他要是想做什么的话,现在都可以做。
我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但心脏已经快到要停止跳动。
幸运的是,他离开了。
而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楼下父母的房间,捂着过快的心跳,用楼上蚊子多掩饰了过去。
他的行为让我噩梦重现。
可我仍然不愿否定他,他走之后,我甚至无助地咨询一个朋友,他这样的行为和言语代表了什么。
他严肃地要求我认清现实,及时止损。
他说男生如果面对真正喜欢的女生,第一反应一定是怕唐突她,因为他想跟她有以后,怕她离开。但如果第一次见面就有恃无恐地动手动脚,必然没有多少真心。
我没有听他的话。
从2019年11月到2020年2月,我拒绝了他无数次,再三说明我们不合适。
一来我对异地的情况有所犹豫,我知道他不愿意离开上海,而我又实在不想回到上海,我们很可能没有结局。
二来,我对我们的感情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人们对于爱和喜欢表达是不同的,可能是我比较慢热,我不确定我对他的是否是爱情,也不确定他是否如他说的的那样喜欢我。
所以,我一遍一遍地要求他确认自己心意,因为我不想我的恋爱只是一场游戏,而是认真而谨慎的。
三个月,遇到了疫情,我们被困在家,最长能打五六个小时的电话,我甚至不太愿意放下手机。
在这期间,我告诉了他我所有的事情,我的童年,经历,他每次说我一点,我总是告诉他我不完全是这样,是因为我不想被人视作工具,可以作为家庭生活一把手的工具。
因为我的责任心,自小以来作为姐姐,我失去了太多被宠爱的时刻。
我不得不体谅,我不得不包容,别人不愿意做的,他可以不做,但我不可以。
我希望他能爱我本身的光彩,我的个性,我的思想……而不是我会做饭,我有能力处理家庭矛盾,或者我一定会是一个贤妻良母。
因为那只是我的身份之一,不是完整的我。
生日那天,我答应做他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问他,是不是会永远向现在这样包容我,对我耐心,会不会对我更好,他都一一答应了。
我说我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一潭死水。
他曾说他也是。
我说我喜欢出去旅行,尽管经济拮据,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安排自己多出去走走。
他说他之前没有机会走,现在和我在一起,一定可以多出去。
我说我有时会安排和朋友的出行,但其实我不喜欢,我想也偶尔偷懒有人能帮我安排。
他说他可以,他是一个很有行动力和计划性的人。
我说我有时挺孤独的,前二十多年人生中独立惯了,没有体会过关心,所以希望遇到一个细节上能够关心我的人。
他说他是巨蟹座,很有家庭观念,也很关注细节。
我说我没那么在乎经济条件,因为我觉得凭自己能力我可以挣来,但我希望我难过时能够给我力量,提供情绪价值。
他举了好多例子,包括那个中意他的他朋友的女友,来表明自己是一个很会共情,很懂安抚他人情绪的人。
他说很多如果做了他的女朋友,他会是一个多么负责任、有担当,细心的男朋友。
他给我画了一张如此美好的蓝图。
可是之后却一次又一次毫无兑现的意图。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其实是我后来漫长痛苦的开始。
那时我经济拮据,实习阶段,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但尽管如此,我也没有在经济上寻求过他的支持或者让他去支付他我一起的所有费用。
哪知我的这种独立和倔强,竟让我看起来无比可笑,也是成为不愿意付出的借口。
第一次恋爱,我当然有很多幻想。
我想我谈了恋爱,生活会有什么不一样,尽管我们每个月只能见一次。
一个月工作劳累结束,我希望他能给我送点小东西作为惊喜。所以我特别隐晦地表示,我之前去看朋友,都会给她喜欢的小甜品,因为我们都特别喜欢这种小的仪式感。
前二十多年,我从未从男朋友那里收到过花,但确定关系以来,他也从未有过任何表示,我只好又隐晦地表示,我给朋友送过花,虽然看起来也不能吃,但鲜花本来就能带来情绪价值。
除了朋友,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饿不饿,我很希望他关心一下我,让我也感受一下男朋友的存在,所以有时下班很晚,还没有吃饭,我期待他主动说我帮他点一份外卖吧。
为了让他意识到我的需要,我也选择了先付出,先给他制造惊喜,先给他买东西,先给他关怀,但实际依然一无所用。
有时,我很疑惑,他用那些体贴、细节和关系吸引我当他的女朋友,为什么得到了之后就通通都没有呢。
我厌恶自己乞讨的样子。
我明明可以自己买花,买蛋糕,买礼物,自己点外卖,自己活的开心。
可是却要向他乞讨。
我以为这样要求的我是物质女,纠结犹豫了很久,有一段时间也选择压下我的这些希望,可是我无法克制。
后来,我才知道,只要我一天还爱他,便一天也无法克制这些欲望。
爱一个人永远不会对他无所欲求。
除非不爱了。
就像后来,他为求和也来买花送我,可惜我已经不复当初的心动。
我知道我与他都争强好胜,因此在平素争论时便互不相让。
有一点我想我应该感谢他,每一次争吵后,他会首先联系我。
这也是少数几个他能够让我感觉到爱的瞬间。
时间久远,我已想不起来他表白的情话。
那些话没有兑现过,让我每次想起便十分痛苦,于是我的大脑自动选择遗忘了它。
但那些刺伤人的言语却始终未能忘记。
我外公的去世,是我一生中遇到过最令我心痛的事,我曾以为有他,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但他轻飘飘地一句节哀顺变,冷漠像是葬礼上某个不甚相熟的陌生人,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憋出四个字来。
那天,我朋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的状态,我甚至不敢接,因为怕一接,就会崩溃。
那天晚上,我没有订上直达的车票,大巴在高速服务区停下,我在服务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订不到车回家,在服务区无助地走来走去。
我在服务区无人处大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离开的办法。
后来那周,因为我的吵闹冷战,他也来了温州,为了安慰伤心欲绝的我。
但事实是我们又一次爆发了争吵。
他弃门而去。
我在阳台坐了很久,大雨倾盆,扑在我的脸上。
我反思自己,这也原是我不该。
我怎么能因为有了男朋友,就理所当然觉得自己有了依靠了呢?
回顾我们比较严重的闹分手。
端午节一次,七夕节一次,最后一次是情人节。
端午节是因为和他出行,发现我们的消费观太不一致,毕竟我想吃烤鱼,我想在外能够点份汤,我不明白为什么吃喝的自由都没有,我们也不是说已经到了吃不饱饭的拮据程度。
七夕节是因为朋友能够记得给我制造惊喜,但我们从2月到8月,相处半年,他除了数不尽的情话,没有任何主动的行为来表示什么,尽管我也表达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次情人节,不仅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遗忘,也因为在元旦大桥上的冷风已经吹彻了我的心。
因为是在争吵,于是便不用再关心深夜在外她的安全了吗?
还有性。
认识他之前,我没有任何恋爱经验,更不可能有过任何性经验。
观念、恐惧,忐忑,不会因为我年龄大了就会有任何不同。
我也曾请求他照顾我的心情。
但他也充耳不闻。
我的性格大概是有点别扭的。
其实心里在意的不得了,但是为了逃避这种情绪刺激的控制,会假装自己不在乎。
就如其实我很介意性行为的发生是否出于爱,还是仅仅是一种生理冲动。
我有时就像一个可笑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明明已经被一览无余,却还在缝缝补补着实际没有用的衣裳。
我很少骂人,可能我此生最脏的话大部分奉给了他。
因为我也很少那么恨一个人。
我恨他用甜言蜜语织就的蓝图几下就俘获了我,也恨他为什么不能信守承诺。
也恨我自己,自诩书也读的不少,竟然不知道观其行比听其言重要。
也更恨我自己,明明最恨恋爱脑,却依然要被感情牵绊不得解脱。
后来,我不是没有动摇过。
但我也看到,我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他从未认识到是什么使我们分开。
我的风花雪月还是地域、还是谎言、还是背弃承诺?
追回我也只是在他衡量所有成本,包括情感成本之后的选择。
他担心自己孤独终老,他也未遇见那个令他心动的人。
或许后来的人们,已经习惯于相亲市场如肉铺上称斤论两的讨价还价。
那个想要打破这种藩篱的女孩,经历了一切之后,最终也会慢慢沉沦在这个社会所谓传统规则之中。
我不知道她能走多远,也不知道我能走多远。
但我将始终选择做我自己。
当然,我还是要感谢他。
感谢温州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删除所有有关我们的朋友圈,但是留下了两条。
一条是初见时的那一条。
巨大的机械臂伸向天空,刺破了美丽的云霞。
我记得那天我配的文字是,巴别塔。
那座人类试图建设用来与上帝对话的塔,证明了沟通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
另一条是他嘲讽我追求风花雪月,追求浪漫,而我提醒自己要做自己,不要因为他的评价而丧失自我。
我留下它,也是希望它提醒我,不要轻易因为别人的评价就轻易地自我否定。
不知不觉,还是说了那么多。
好的坏的,关于他的一切总是那么清晰。
以为忘了,但是只要稍加回忆,便会历历在目。
我常想,爱情是什么?
也算亲身经历,也算办理了那么多离婚案件。
这个人类更古的命题,似乎怎么都没有标准答案。
我与他,或许只是一个初出茅庐,对爱情充满过多想象的女孩,不合时宜地遇上了一个早已看穿婚姻本质而迫切想要结婚的青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能容忍权衡利弊,那么不能容忍他一开始的不真诚。以至于后来种种相处,皆如鲠在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的承诺,明明我也清楚男人的承诺不过是一时兴起,内心却依然期盼承诺有兑现的一天。
或许彼时,我还不懂。
不懂他,不懂自己,也不懂爱情。
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走出来。
脚掌踩着碎玻璃的痛让我曾经心痛难忍,难过到以为自己要死掉。
但我庆幸,我还是走了出来,依靠我自己。
我也忽然有了信心,我应该可以独自战胜这人生中的所有难题。
当我终于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这一切,终于不会再深夜落泪的时候,他开始说我为什么这么无情与冷酷。
但我也不想解释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如今我听他所谓拳拳之语,也只觉得吵闹。
原来,爱真的会消失。
会在某一刻被冷风吹走,会在积攒了足够的失望之后被磨灭,会在失信之后再难建立。
我曾那么决绝地在心上划上一刀,斩断所有的爱意,也告别了对爱情那个充满幻想的自己。
我感谢他带给的风雨与阳光,
更感谢我自己的选择。
也感谢我在所有的时光中我都已经尽了全力。
我曾在青海的雪山上,许愿自己遗忘过去,面向未来。
山顶风雪扑面,宛如刀割。
而这,或许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