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老槐树下的小院不大,却也有十多户人家。
亚亚就住在这小院里。
小五住政府大院,在老槐树上面,有六七十户人家。但小五喜欢去亚亚的小院里玩,不喜欢跟大院的人耍,比如高小妹。
高小妹的爸是市共青团书记,北方人,当过兵打过仗,臭脚丫大嗓门,一吃饭就把脚丫提起来放在板凳上。那臭气直冲进小五的鼻子。因为他们是两对门。
本来小妹喜欢小五的,她爹妈不在时就拉小五到她屋里唱歌下跳棋。可是小五不愿去,说闻不来他爹的脚粑屎味。小妹气得脸红筋胀地说:“好久有嘛?我都把屋打扫过好几遍了。窗户、床、板凳桌子全都抹过好几遍了!”
小五就是不去,小妹翻他的白眼:“记斗你!辈子不要来!”
后来小妹是省人医的党委书记,小五确实也没见过她了。
二,小五喜欢去亚亚小院玩,是因为亚亚的外公经常约小五到他屋里下棋。每次下棋,亚亚就端条小椅子坐在小五身边静静地看。亚亚长得漂亮而且比小五高,两条小辫扎在脑后,两只双眼皮大眼睛咕噜咕噜地随着象棋转动。她外公每次走错了棋都要大叫一声:“糟了!走错了!”随后又念叨:“下棋无悔,下棋无悔哦。棋高一着如泰山压顶哦!”
每到这个时候,亚亚就把自己的头放在小五肩上,晃动着脑袋哼着歌。她外公气愤,说:“你就只晓得帮小五高兴!”
一次她外公问:“呃,小五好多岁了?”亚亚抢着回答:“跟我一年的。”她外公吹着胡子瞪着眼睛说:“没问你。我问小五!”接着又继续说:“哦,十六了,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娶媳妇了。”他问小五:“想过娶媳妇没?”
小五说:“没想过。”她外公笑着问:“像我们亚亚这样的媳妇也不想?”小五睃了一眼亚亚,又看了看她外公,不开腔。
亚亚对着小五皱了皱鼻头说:“没想过我呀?哼!”
三、一天亚亚跑到小五家门口对小五说:“外公喊你吃了中午饭过去下棋。”说完就走了。
吃过午饭,小五去了亚亚家。进屋一看,她外公躺在逍遥椅上呼噜打得震天响,亚亚坐在一边的凉床上看书。小五说:“睡着了呢!”亚亚说:“过来和我一起看书就是,等他醒。”
小五躺在凉床上,拿本书翻。亚亚坐在他旁边,也看书。一会儿,亚亚说:“你摸,我的肋巴少一匹。”小五吃了一惊:“真的?”亚亚说:“你摸嘛,我妈说小时候做手术取了的。”小五心里打怵:“我不敢摸……”。亚亚说:“怕外公醒了看见呀?走,上楼去我那间屋。”
小五心里乱跳地跟在亚亚后面上了楼,亚亚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只听得“哇”的一声乱叫,七八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女孩一起冲了过来,用买米的麻袋往亚亚头上套。
原来亚亚的弟弟正和一群小朋友躲在亚亚房间玩官兵逮强盗,听到门响,以为是强盗来了。
被惊吓了的两人没有了语言。一起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对面墙上爬满了的巴壁虎,直到亚亚外公在屋里喊:“亚亚,喊小五过来下棋了!”
四、大院里还有两个美院毕业的,住在集体宿舍。这两个画家一高一矮,高的那个鼻子溜尖,矮的那个鼻子塌得要命。
一天,塌鼻子画家跟小五说:“小五,你跟亚亚耍得好撒,呃,叫她来我们给她画像,保证画得又像又漂亮。画完了我们去好吃街吃火锅。”
小五说马上就去喊亚亚来,塌鼻子和尖鼻子高兴得要命,马上就做好了准备。
不一会,亚亚拉着小五的袖子进来了。两位画家热情接待,摆好了座位,让亚亚坐在一张藤椅上,开始作画。如果是素描,可能要不了多久。没想到塌鼻子尖鼻子画的是油画,起码要花两个小时。
亚亚坐得心慌,小五看见画得那么慢,溜出去了。
五、塌鼻子尖鼻子说话算数,招待了小五和亚亚在好吃街吃牛油火锅,还买了一瓶大曲酒。亚亚不喝,小五喝了一小杯就脸红心跳了,其余的塌鼻子尖鼻子喝完。
塌鼻子吃得高兴,说,我还要为亚亚那张画像配首诗。尖鼻子怂恿着说:“现场朗诵呀,你即兴表演可以得很呢。”
那矮个子塌鼻子乘着酒兴站起来,清了清喉咙用普通话朗诵道:“你是天上的素女降到人间
你是美妙的精灵的幻现
你那秀丽的脸庞
像一轮秋月
把我带到静谧的空间”
在朗诵“空间”的时候,还向空中做了一个飞吻。
尖鼻子拍手直喊好,小五不好意思不表态,也随着拍了两下手。
临走时塌鼻子提议去看电影,亚亚说:“你们两个去,我和小五回家了。”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小五往大槐树方向走。上石梯的时候,小五想把亚亚的手牵着上。亚亚把手一甩:“滚,不要碰我!”
后来小五去和她外公下棋,亚亚也不坐在小五旁边了,更不会把头放在小五肩上摇头晃脑的了。她外公似乎有点感觉,问小五:“怎么啦?和亚亚吵嘴了?”小五摇摇头:“没有!”她外公疑惑地望着亚亚:“咋个啦?不喜欢小五了?”
亚亚生气地撅着嘴“哼”了一声:“胆小鬼!”
她外公迷糊糊地看一眼亚亚,又看一眼小五,对亚亚说:“好朋友,就不要分手哦!”
小五后来当了作家,百无聊赖的时候,写了这样的诗句:
“浮光再潋滟,
淌不过从前,
但纵使往事如烟,
依然感谢你
在我生命中
昙花一现!”
现在,老槐树依然在。老槐树下的小院和老槐树上的政府大院却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