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代的牛人刘禹锡评价韩愈——
“高山无穷,太华削成。人文无穷,夫子挺生”, “手持文柄,高视寰海”
到宋朝,韩愈更是被世人所推崇。宋代徐钧曾写过一首诗,名字就叫《韩愈》——
平生胆气尤奇伟,何止文章日月光。
欧阳修被认为是宋代版韩愈,他推崇韩愈在文学作品中的韵味,出入会合中不拘泥,奇巧难得,就像那些奇险的山峻,越是险峻就越是奇特耐人寻味。
苏轼这样评价他——
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
后人将韩愈称为“百代文宗”,他发起的古文运动,直接影响了北宋的文学革新运动,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以唐宋八大家为代表的古文传统,成为后代人学习文章的不二之选。
然而,小时候读韩愈,总觉得不如敬而远之,正襟危坐道气凛然,好为人师,不如苏轼、辛弃疾浪漫多情,慷慨豪气。
到近些年来,陆续读到他的生平和其它著作,这才逐渐悟到,他的一生成就岂止于文学,又何止于文学愤青,他的一生,文以载道,何尝不是理想主义者的逆行之旅。
多难青年难自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小时候熟读孟夫子这段话,很不以为然,做大人物真要这么难吗?现在看,这段话简直是为韩愈所量身定做。论命运多舛,颠沛流离,比苦难指数,韩愈还没输过。
在他出生的时候,盛唐早已在安史之乱的战火中成为往事,国与家,都四分五裂。
三岁时,身为秘书郎的父亲病逝,从此韩愈便由兄嫂来抚养。却不想,九岁时候长兄也撒手人寰,幼年韩愈随寡嫂穿行南北,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以及亡夫的灵柩,跋涉千里从广东回到祖籍河南,偏逢中原藩镇混战,不得已,一家老小又避走安徽宣城。在宣城,韩愈终于过了几年相对安定的生活。
或许对他来说,困难和圣贤书是少年最好的老师,他潜心古训,精研经史百家,“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逐渐树立了远大的人生抱负。19岁那年辞别家人,开启了长安逐梦之旅。
然而,正如拳王泰森所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计划,直到被一拳打到脸上。”
如果韩愈的心不是钢铁炼成的,早就被这一拳给打得稀巴烂。
先是科举应试,一试而败,再试再败,三试三败。第四年,考到了第十三名,总算是榜上有名。然而在唐代,进士及第后,还需经过吏部的选拨考试,跨过博学鸿词科这道坎才能正式做官。
现实又给了韩愈三记重拳——博学鸿词科继续三连败……
三年又三年,韩愈情急之下,先后给宰相写了三封自荐信,吐槽、卖惨、求推荐,但是都如泥牛入海,高高在上的宰相哪里有空理会这样一位无名小卒的来信。
写信不管用,那就登门自荐,结果还没踏上宰相府阶梯,就被门卫轰走。
长安逐梦之旅终究还是以黯然离京、梦想破灭而告终。那时,他写下一首诗——
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
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
古人虽已死,书上有其辞。
开卷读且想,千载若相期。
出门各有道,我道方未夷。
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
——出门
文以载道,不平则鸣
有一种人,岁月和苦难只能是他的磨刀石,并不能磨灭他的棱角,相反,让他更加锋芒凌厉。在往后若干年中,韩愈并没有因为进入仕途官居高位而落得畏手畏脚,一直坚守文学愤青的本色,路见不平一声吼。
元和五年,韩愈为河南尹时,很欣赏诗人李贺的才能,就是那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李贺。李贺的父亲叫做晋肃,有人说与“进士”同音,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就是对父亲的大不敬。李贺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韩愈听此消息,愤怒地写了《违辩》批判傻论: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
观点直接犀利,三言两语演绎法,让指责显得可笑而荒谬。
那八年悲惨的经历,让韩愈深深地知道无门可入的悲哀,多少像他一样的青年学生身怀凌云壮志却被埋没?韩愈挥笔写下《马说》,为天下被埋没的学子宣泄出压抑在心中的愤懑。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那句千古流传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作者孟郊,虽然诗名满天下,可他的仕途之路却异常坎坷。韩愈只是六次落榜,孟郊是直到四十六岁才中了进士,不知道要考过多少次。韩愈为他作了一篇文章: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送孟东野序》
“不平则鸣”出处在此。韩愈的不平则鸣,不仅仅是见到社会的不公不智而提笔批判,在面对官场的黑暗邪恶时,同样敢于挺身而出,大声训斥反驳。不管这个人是权臣还是皇帝。可以说,韩愈上半生的不幸在于个人的机缘运气,而下半生的悲苦则来源于他对职场的大声说不。
公元803年,关中大旱,灾民四现,饿殍遍野。朝廷决定免除这一年的租税,让百姓休养生息。而京兆尹李实却谎报灾情,声称关中粮食丰收,百姓安居乐业,继续强加征税。韩愈心痛与愤怒之下,写了一篇《论天旱人饥状》奏明朝廷。万万没想到,李实不但没有受责罚,反而诬陷韩愈。韩愈第一次被贬了,贬往偏僻荒凉、言语不通的阳山,在那里一呆就是3年。
就像他考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一样,被贬的经历并不能让他老实生畏,保持缄默。十几年后,他迎来了人生最大的打击,“谏迎佛骨”,这也是韩愈人生中除“古文运动”外的又一大事。
元和十四年(819年),因平反有功而官居高位的韩愈以一篇《论佛骨表》上疏直谏,对宪宗兴师动众、耗费巨资,掀起迎拜佛骨狂潮的行径加以劝诫。他在文章中恳请,将佛骨“投之于水火,永绝根本,以断天下后世的迷信疑惑”,他还说:“从东汉明帝以来,好佛的皇帝大多是短命的。”
亲笔咒皇帝短命,宪宗气得手抖肝颤,非要杀了韩愈,多亏一众官员为韩愈求情,他才幸免一死,被贬为潮州刺史。
这时候的韩愈已经52岁,按照规定,第二天得即刻动身,仓皇上路,他的全家上百口人也随后被逐出长安。天寒地冻,风雪漫天。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恶劣的天气,漫长的路程,直接导致他的一个女儿死在路上,甚至仓促埋在路边,而一个侄子也在到达潮州后死去。对死去的女儿,韩愈悲痛万分,直到一年多后返回长安的路上仍伤感地作诗自责:“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
但是韩愈就像一颗种子,尽管有无尽的风雪和严寒、白眼和睥睨肆意绞杀,只要春天一来,哪怕只是点点细雨和微微暖阳,他就会拼尽全力破土而出,为他的理想而拼命成长,最后长成参天大树。
文治武功,令山水为之易名
假如没有当初韩愈被贬,就没有现今的潮州。韩愈在潮州担任刺史,只有短短八个月时间。在这八个月期间,他做了不少事,驱除鳄鱼,为民除害;请教师,办学校;释放奴婢,不许买卖人口;率领百姓兴修水利,排涝灌溉。
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学习,韩愈韩文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以后,潮州的读书人,都专心学习文章和品行,影响到一般平民,直到现在,潮州号称容易治理的地方。
当时潮州有一条江,江中有很多吃人的鳄鱼,成为当地一害。于是韩愈下令准备祭品,亲自去江边设坛祭鳄。韩愈摆好祭品后,对着江水大声喊道:“鳄鱼!鳄鱼!限你们在三天之内,带同族类出海,时间可以宽限到五天,甚至七天。如果七天还不走,绝对严处。”
从此,潮州再也没有发生过鳄鱼吃人的事情。
所有这些,历来被认为是“德政”的楷模,为民众所缅怀歌颂。
人们把韩愈祭鳄鱼的地方称为“韩埔”,渡口称为“韩渡”,这条大江则被称为“韩江”,而江对面的山被称为“韩山”,后来还有个韩山师范学院。
8个月后,韩愈调任袁州刺史,虽然仅在袁州九个月,韩愈政绩卓越,并且培养了当时江西省的第一个状元。现宜春秀江中有一个沙洲,名为状元洲,传说就是当年学子读书之处。宜春城中最高山头建有状元楼,宜春市区有昌黎路,都是为了纪念韩愈的特别功绩。
此外,还办了一件“禁隶”的大好事,据新旧《唐书》记载,袁州当地有一风俗,穷人家的儿女抵押给富人作奴仆,如果超越期限不赎回,那这个孩子将终身为奴。韩愈到后不久,便救出了那些本来要终生为奴的孩子,并禁止了这一风俗,让无数人拥有了自由的人生。当地人为了感激韩愈的这一行为,建了昌黎书院表示纪念。
《左传》将为人处世的最高标准总结为“三立”,“立德立功立言”,并推崇为“此之谓不朽”。后人简述为:“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韩愈的一生,可谓是这三立的真实写照。
他的才华和建功不仅在于文治,还在于武功征伐,平定造反。唐代诗人中,绝无仅有的将文学家、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四种身份集于一身,且每一项都达到了相当高度的全能式人物。
公元814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了,儿子吴元济公然与朝廷叫板。韩愈此时担任中书舍人,他果断上了一封《论淮西事宣状》,建议皇帝出战,还提供了具体可行的作战策略。
唐宪宗任命裴度为宰相。裴度提拔韩愈为行军司马,担任军中参谋,这个岗位的重要性仅次于节度使和副使。平定淮西,让唐朝士气大振,人心凝聚,也将唐宪宗的中兴事业推向了顶峰。
淮西之战五年后,又有藩镇发生兵变。而当时朝廷力有不逮,讨伐并无胜算。便委派已从潮州下放归来、正任兵部侍郎的韩愈前去安抚“招安”。当时局势异常复杂,兵变成功的藩镇将领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此行危险系数非常高。唐穆宗后来也有些后悔,于是便派人追上韩愈说:在边境转悠一圈意思下得了,不用真的进去,太危险啦!
结果韩愈霸气回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
于是单枪匹马只身前往,冒险赶赴镇州宣慰乱军。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了一次谈话就说服了作乱的将士,化干戈为玉帛,平息镇州之乱。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时的他,仿若不是一介文弱书生,而是智勇双全、武功盖世的大英雄。
理想主义者的浩然正气
一个生逢乱世,家境潦倒,一生屡遭磨难的落魄书生,始终胸怀天下,愈挫愈勇,不坠青云之志。
在他每次提笔为天下发声之时,不是不知道后果,但是他的内心始终有一个声音,就是“立德立功立言“,或者说是,后来宋代张载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种力量,来自于他深信扎根和坚定捍卫的儒家学说中。“浩然正气”是儒家的一大精神标签,尤其是读完《孟子》一书,你会发现胸中正气激荡,无惧无畏。韩愈根据《孟子》的养气说,提出了“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的养气论,认为“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
因为有浩然正气,所以“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文以载道,文章可以兴、可以怨、可以刺,可以“发愤以抒情”,在圣贤宗师手里,文章也罢,事业也罢,只不过是心中大道的一个载体。
韩愈所发起的这场古文运动,并不仅仅只是一场文化运动,而是“寒族”自身实现发声的举措,对魏晋以来士族门阀制度等社会弊端要求进行革新。
更深层次讲,也是一场思想解放运动。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先秦以及秦汉是文章的巅峰时期,一篇篇文章的背后,是百家争鸣,大师思想纵横捭阖的灿烂宇宙,让人大开眼界、心驰神往。然而从魏晋时期开始,统治者的高压政策导致了文人们三缄其口,不敢再大胆发表思想见解,转而盛行玄学、仙学,不知所云的空谈大行其道,华美的辞藻、严谨的格式、工整的声律,骈文流行一时。形式大于内容,思想空白腐朽。
要扭转从魏晋到宋齐梁陈再到隋唐,整整八个朝代的风气,无异于扭转乾坤、改写历史。只有理想主义者的格局、勇气、热爱和坚守才能克服阻碍,让生命和使命得以伟大。
所幸,这一面大旗传到了欧阳修、苏轼等后人手中,发扬光大,生生不息。
长庆三年(823年)六月,韩愈晋升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京兆之地称复杂难理,在韩愈整治下,社会安定,盗贼止,米价平。后相继调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那一年,他写下那首很不韩愈的七言绝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此时韩愈正站在个人仕途顶峰,文学方面早已堪称一代文宗,复兴儒学之大业亦卓有建树。这首诗跟他之前的以文做诗,追求奇、峻不同,写得生机勃勃,生气盎然,并没有因为年近花甲、岁月流逝而悲伤,而是兴致盎然地感受春之欣悦。
次年,韩愈因病告假,十二月二日,因病卒于长安,终年五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