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三分,坐在阳台,看对面大楼里的万家灯火,灯带闪亮。
楼下马路呼啸而过的车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呼呼的风声,真大。要是原始人躲在山洞里,暮色降临之后,听着这样的风声,大概以为天要塌了吧。
这两天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境。虚无,一切都那样的……甚至于没有语言来描述。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会消失,万物终将寂灭。一百年之后,世界是什么样貌,不知道,大抵不是我们这批人了。今天的我们,念念不舍,方生方死的一切消失不见。
不过现在我的身体还在呼吸,尽管不那么顺畅。也尽管它好想要顺畅的呼吸。我的耳朵也在经历那种难受的滋味。心口的瘀堵,有时候可以容纳呼吸——那口气儿——过去,真好。
很久以前,我跟师父学拳,把淤塞的身体通道打通时,那喜悦倒还记着,但身体不是那个身体了。不止身体,我的人,我的心,我的智识都不是从前那一副了。
今天的我如果从这个世界消失,也就是消失了。活着,也就是活着。这世界不多这一个人,也不少这一个。就像河堤边一块石头,它躺在那里,便在那里,某一天,因为种种缘故,它滑落了,从河堤边脱落,沉入那一片水域,也就是那样。也许临近的石块们会议论,“喂,那个家伙怎么不见了?”“谁说不是呢。”石块们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那议论声很快被前来河边嬉戏的孩子们淹没。那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石块换了地方,它似乎还是从前的它,又总也不是了。
我有时候会怀念从前师父在苏州的那段日子。仿佛梦想才点燃,有那么一点模样,消散了。不止于梦消散,身体也在我后来的种种变故里拉扯到极致。但是一切都会消散。也没什么好遗憾,即便是我习得了,学会了,守住了自己。
我没有经历那许多乱糟糟的事情。即便是我的人生有主角光环,一切顺利,旗开得胜。早晚我依然会遇见离别——那所拥有的消散。
当我年轻时,憧憬过爱情。现在回头,爱情最不可憧憬。没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恋。为爱痴狂,真是够疯。其次是工作与理想,也是够疯。
他们都是什么呢,也包括才艺,是他物,是外面的东西。是天上的浮云,是水中的涟漪,在风中的帆。那些东西,都不是我。他们都无法代表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我。那我又是什么呢?我是感受一切存在的存在么?
我只好摇摇头。对面大楼一个个小方格的灯光依然亮堂。百年以后呢,也将不复存在了。现在那每一个格子里住着是像我一样的人儿么?不是的,人家不像我,人家有自己的家,爱,与寄托。
这话说的好像我就没有一样。那么我有什么?似乎又没有什么,什么也不属于我。人人都有自己的归属。譬如我小孩,尽管他现在读小学五年级,还是个孩子,但他是他自己,有他独立的个性与想法。说不上来如今的我是悲观,乐观,或许都无关。它们和乐悲无关。只是一种虚无,或者某种深深的厌离。
一切终将逝去。我此刻的呼吸是真的。而我也曾经存在过。至于这个存在过的我是什么,难以定义,或许取决于存在着的每一天,我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或者只是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