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龙乡慧眼
我的家乡,依偎在小安溪河畔,是一片狭长平缓的浅丘地带。没有大山峻岭,尽是圆圆润润的小山丘,顺着河道一字铺开。田湾层层叠叠,竹林星罗棋布,河水缓缓流淌,十个生产队顺着河谷一线排开,从一队直到十队,铺成了我们一代人生长的故土。
我们读书的学校,叫长五冈小学。这是本地专属老地名,老一辈人手写很特别:山字头,下方外框、中间一叉,乡里人世代念“gāng”,是别处没有的乡土俗字,后来慢慢被简写替代,可在我们老村民心里,永远是地道的长五冈。
当年大队特意把学校选在十个生产队的中心点,是为了方便四面八方的孩子上学。学校原本是一座古老的大户人家宅院,解放前办过私塾。整座院子格局规整,两道朝门、两条后巷,中间围着天井,土墙黑瓦、木柱木窗。后来稍加修整,五间老屋就成了五间教室,刚好对应一到五年级,一个年级一个班,简简单单五个班。
这所小学朴素得极致。没有操场,没有围墙,孩子们的玩乐天地,就是天井坝子、朝门口和两条阴凉幽深的后巷。教室里没有木质课桌椅,全是厚重结实的石条桌、石条凳,年年月月被一届届学生磨得光滑发亮。最特别的是,全校没有一盏电灯,我读了五年书,从来没见过灯光。晴天靠木格窗透光,阴雨天教室里暗暗沉沉,风吹破窗户的塑料薄膜,哗哗作响,却是我们最熟悉的读书环境。
学校没有校长,全校就五六位老师。其中两三位是铜梁师范最早毕业的公办教师,是乡村教育的骨干,我的母亲就在其中。听老一辈人讲,中秋节快到的时候,母亲把我生在了讲台旁边。生我的那天,她还坚守在学校上课,大约中午十一点多,我就在这间乡村教室的讲台边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时候家里喂着一头猪。每天放了学,母亲背上一只大背兜,在回家沿路的坡上、田边扯野草,扯一背兜猪草,背回去当猪食。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操持家务,一路来回折腾。现在回想起来,真不敢想象,她在这所乡村小学坚守一二十年,日复一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母亲一辈子守着这所山村小学,我好像天生就和长五冈有一种割不断的缘分。
剩下的老师是本地民办教师,都是乡里有文化、踏实本分的本地人。一位老师包干一个年级,语文数学一手抓,从一年级带到五年级,守着我们一届又一届孩子长大。
因为学校没有食堂,不管老师还是学生,中午必须全部回家做饭。也正因如此,我们的上课时间完全贴合农村生活。上午九点半开课,十一点半放学;下午两点半上课,四点左右散学。一天就上短短几节课,松弛又随性,完全是乡村独有的读书节奏。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想法特别朴素。家长送孩子上学,根本不图孩子学多少知识、考多好的成绩。说白了,就是把学校当成如今的幼儿园,找个地方管束调皮的娃儿。大人整日忙着种地、喂猪、打理农活,没时间看管孩子,送到学校有人看着、不闯祸、不乱跑,就足够了。
也正因这份松弛的心态,学校的教学并不严苛。老师只教最基础的内容,语文认认字,数学学加减乘除,没有繁重的课业,没有堆积的练习册。我们一学期的全部家当,就一本语文书、一本数学书,几本作业本,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个小削笔刀。条件好的孩子才有铁皮文具盒,大多数人都是把文具直接揣在布书包里。红领巾更是稀罕物,只有极少数听话优秀的孩子才能佩戴,是全校孩子羡慕的物件。
小孩子天性贪玩,根本不爱惜书本。开学崭新的课本,不出一两个月,就被揉得卷边折角,一学期下来,大半孩子的书本全都卷成了卷筒子,破烂不堪,还有不少孩子直接把书弄丢,上课只能挨着同学蹭书看。
说实话,当年的我,也不是爱读书的孩子。周遭的学习氛围松散,课业轻松,农活又繁杂,小孩子的心从来静不下来。课堂上大半同学昏昏欲睡,趴在冰凉的石条凳上打瞌睡,老师也从不严厉苛责。一届学生几十人,认认真真读书的寥寥无几。即便课业如此简单,每到五年级升学,一个班也只有两三个人能考上初中。
绝大多数乡村孩子的童年,就这样被悄然消耗。每日不是奔波在往返家校的田埂路上,就是回家帮家里分担农活,读书始终是副业。我之所以能有幸考上中学,全靠我的母亲。身为公办教师的她,白天上课,放学背背兜扯猪草,一身疲惫,晚上有空了,还要抽空给我开小灶,多教我认生字、练算术。靠着这一点点额外的督促,我才得以走出乡村,继续求学。
在我整个小学时光里,最让人害怕、最烦人难熬的,就是上学放学的路。
十个生产队散落各处,我们上学必须穿梭各家各户的院落。路上田埂弯弯,两边全是庄稼。小孩子天性顽皮,走路手里总爱捏一根树丫或者捡一根长棍子。一路上边走边舞,时不时顺手去撩一下路边的庄稼,有时候无意当中就把青苗、蔬菜给弄坏了。
家家户户都养土狗看家。狗好像懂人事,见一群娃儿拿着棍子在田边舞来舞去、祸害庄稼,它就看不惯,冲出来一阵狂吠,一路追着我们跑,像是要给顽皮的小孩子一点教训。
所以放学路上,提心吊胆是常态。我们常常三五个人凑成一堆,一边小心管住手里的棍子,一边快步穿过院子。有时候还是来不及,身后一阵汪汪大叫,一群土狗追得我们一路小跑。现在想起来,狗追小孩,不全是狗凶,里面也藏着我们小孩子调皮捣蛋的缘故。这是现在的孩子无法体会的童年恐惧,也是我们长五冈小学学生,共同的童年记忆。
那时候的学校,没有电铃、没有哨子。生产队吹哨子是为了喊社员上工收工,而我们学校,上下课全靠老师手里的铜手摇铃。“叮当、叮当”的清脆铃声,回荡在老天井、巷道之间,穿透河谷的田野,召集着贪玩的我们归课、放学。
春去秋来,数年时光一晃而过。没有电灯、没有食堂、没有操场的老院子,卷成筒的课本,松散的课堂,寥寥无几的升学人数,田埂上挥舞的树枝,追着小孩奔跑的土狗,还有母亲那一只来来去去的旧背兜,拼凑了我们最朴素、最真实的乡村童年。
如今,老宅院早已拆除,石条桌椅不知所踪,铜铃声也消散在岁月里。可每当想起小安溪河畔的长五冈,想起母亲站在讲台上的身影,想起她放学路上背着背兜弯腰扯猪草的模样,想起那段纯粹又带着几分辛酸的少年时光,心底依旧满是感慨。那是一代人回不去的童年,独属于我们乡村孩子的温柔与怅然。
这段把娃儿拿棍子、祸害庄稼、狗追人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很真实,不偏激,是乡村生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