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树有年轮记忆历史。那些细密的纹露,所有的不规则都是一些生动的故事。

一棵树,从小到大,从细到粗,平常的日子在它的年轮里大概留不下什么,倒是那些风风雨雨的经历却都能留在年轮里。人的记忆大概也是如此。一些事情留不下什么印象就淡忘了,能够留下来的,往往是一些刻骨铭心的经历。

我的童年远离父母蜗居在奶奶的慈祥中,还在上学的小姑就要在学习和操持家务的同时照看我。一个不懂事、被娇生惯养的孩子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呵。我至今都不敢想象,小姑那些年是怎么撑持过来的。

那时人们的生活水准很低,文化生活更是贫乏。没有电视。一般人家也没有收音机。有机会看上一次电影戏剧,那是比过年还要令人高兴的事情。记得在一个冬季的晚上,剧院里来了小姑喜欢看的一出戏,为了看戏和看孩子两不误,小姑就把我也带去了。戏剧对我没有多少吸引力,因此戏刚开演我便开始滋事,大概是想要一串现在看来十分便宜而在当时却是价格不菲的糖葫芦吧。小姑没钱。那时挣工资的大人口袋里也不会有多少零钱,何况我正上学的小姑呢?小姑只好百般规劝,这没用,那时的我就是一只点着了捻的炮仗,是非炸不可的。全神贯注的戏迷们, 就听见了一个任性的孩子无拘无束的哭叫。小姑终于坚持不住,抱我慌慌逃出剧院。

寒冬夜的街道上,冰冷的风顺着街筒子横冲直撞。善良的小姑怕我冷,蹲下身背起我匆匆往家赶。在小姑宽容的背上,我放肆地狂号暴撕。一缕缕柔发随风飘去,小姑只是容忍,我相信她眼里一定蓄满了委屈和愤怒的泪水。但面对一个不懂事也不讲理的孩子,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空旷的街道或许真的太长,我的不讲理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困意渐强起来。在半路上,哭累了的我便伏在小姑的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已经忘记了昨夜的一切。奶奶让我看一缕长长的黑发。那是昨夜奶奶从睡着了的我的手中取下的。提起头发,小姑的眼里立即就又汪起了晶莹的泪水。小姑那受伤的样子,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稍长几岁,我上了小学。这时小姑已经在一家纺织厂工作。 在家境贫寒的情况下小姑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对她是多么高兴的事呀!那一些日子里,小姑的脸上整天挂着止不住的笑容。但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里,却看见一家人围在小姑身旁,小姑伤心地哭着。原来是小姑同车间的一位女工不小心丢了一块手表,她怀疑上了小姑,立刻就张扬开来,闹得全厂上下沸沸扬扬。小姑背上了黑锅。她充满委屈痛苦的样子,就使我暗暗发誓:等我有了钱,我一定给小姑买一块手表。

以后我大学毕业步入社会,人生的经历日积月累,我要为小姑买一块手表的心愿一直没有实现。不是没有条件。以我的收入要买一块手表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但是看一看小姑人到中年仍然要天天为生活操持为生活所累而她却弱不禁风不堪重负的样子,区区一块手表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我仿佛这才明白,我要给小姑的绝不仅仅是一块手表。就象当年小姑因为没钱而不肯给我买一串糖糊芦但在我不懂事的狂暴下却忍辱负重地坚持背我回家一样,我没有力量从根本上使小姑改变命运,但我可以为小姑做的事却很多很多。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这一生努力要做一棵树;一年一年累积起来如同年轮,有许多难以忘怀的经历,深深地烙印在一圈比一圈大的年轮里,促我壮实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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