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南京西路的人流里看静安寺紧闭的大门时我总会想起命运。
许多年前一个阴沉的冬日下午，我独自一人沿着南京西路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静安寺，第一次看到那扇大门，大门上金碧辉煌的屋顶和屋顶上压得很低的天空。那时我正为了出国而准备德语考试，所以一个人在上海呆到过年前夕。热闹了一整年的南京路到过年时分反倒略微安静下来，冷风里来往的行人大都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好像要赶着回家去。我不急着回旅馆，但也不太想进庙里，就站在门口徘徊良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祈愿的意思，希望德语考试能顺利通过。那以后很长时间我都再没去过静安寺，在这段时间里我果然如愿通过了考试，但又阴差阳错地放弃了出国的计划，当年默默祈祷的事情，时过境迁，都只能扔到遗忘的角落里默默积累着灰尘。偶尔回忆起那扇大门，也会想如果我真的坚持出国，现在的我又将打开哪一扇门，走上哪一条路呢。
在命运的下一个十字路口我再次来到静安寺的大门前。那也是一个冬天，考研前夕，我在那附近的一间狭小的酒店里备考。每天晚饭后就顺着南京西路一路向东漫步，路两旁的行道树都缀满了细碎小灯，闪烁着蓝白的光芒，让冬夜的空气显出一种硬而脆的玻璃质感。我从静安寺出发，一路走到茂名北路路口，然后原路折返，一路上本应是车来车往，人语喧嚣，但在我回望的视线里，那条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广告牌和霓虹灯兀自安静地亮着。想来那时候未卜的前途让我对这一路繁华产生了疏离感，不知道几天过后这华灯是不是还和我有关系。那些夜晚我都要路过静安寺，面对那紧闭的大门我依旧会在心中默默期待着以后还能回到这座城市，还能走上南京西路。
那一年考完试，我和一起备考的朋友第一次走进了静安寺。冬天的傍晚，关门前夕，这座市中心的寺庙难得空落下来。碧空如洗，安静地覆盖整个世界，斜阳的金辉在四面高楼的玻璃上缓缓流淌，站在钟鼓楼上向四面望去，这城市风光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像过去的漫长日子里某个瞬间凝固下来的剪影。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上海最静的时刻。那天我们两个人各自在大殿台阶下默默祈祷，虽然我们从未问过彼此心里究竟企盼的是什么，但那时候心之所愿无非和刚刚过去的考试相关。佛殿前的我们都还天真，以为考个好成绩就万事大吉。大佛垂眼，慈悲地望着尘世，似乎欲言又止。
后来我们都如愿通过考试，可当我们重又一起走在南京西路上时，还是觉得脚下的大地稀疏松软，每向前走一步都似摇摇欲坠，世界还是那么陌生。那一年我们被困在论文和面试里，第一次觉得时间是困住我们的绳索，秒针转动一刻，绳索勒得就紧一点。无处逃避，只能忙里偷闲在周末的傍晚沿着南京路走一走，回想一下当初的平静。那年夏天我在一篇日记里写道：“我们并排走在都市的街灯下，像两只颓败的流浪狗。”我们走在和当初的设想截然不同的路上，一抬头，静安寺的金色屋顶蓦地跃现在楼宇的缝隙间，看着那庄严而神秘的建筑，我忽然想到，在这屋顶下祈求的事似乎都实现了，只是这实现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命运的路还很长，很多事并不和那个祈祷的自己想象的一样。直到这时候我才略略明白，那大佛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如今我仍然很喜欢南京西路上的夜里默默燃烧的霓虹，那是我心目中最上海的地方。每当我走在那路上，看到街对面的静安寺紧闭着大门，那殿堂既坚实又神秘，总觉得它永远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永远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