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与人初相见,犹如远眺山峦。极目遥望,只见起伏轮廓隐于云端,难辨岩壑幽深。近观其人,恰如远山之形,或似黄山孤绝,或类峨眉秀媚,或如泰岳雄浑。初见印象,往往如晨雾山影,朦胧美好,却也最易令人误判。
不甚了解,总爱以皮相妄下断语。甲说乙“忠厚如南山”,丙道丁“机敏似庐山”。岂知,雁荡远观平缓,近看却悬瀑飞泻。我曾遇一人,始见衣冠楚楚,谈吐风雅,俨然君子;骨子里头,此人专好暗箭伤人。这般表里悬殊,犹如远看秀丽、近观险恶的山峰,教人猝不及防。
稍稍熟识,便如行至山脚。可见石阶、树木、溪流、鸟兽,较之远观已翔实许多。有人尚严谨,桌面陈设列阵整齐;有人好随意,衣物书籍四处星散;有人擅谐谑,举手投足皆能解颐……种种细节,恰如山下风貌,已能让人略窥岩层质地。初入职场时,有位老师每日必提前半小时上班,将一切安排妥当。起初,我以为他是刻板之人;后来发现,他案头总备着大家所需物品,方知老师有颗体贴之心。
交情渐深,便似登山途中。此时山之陡峭平缓、岩质松软坚硬,皆可亲验。旧识王君,平素大大咧咧,就是没心没肺的“馒头山”。直至其父猝逝,他料理后事井井有条,陪伴老母彻夜不眠,方显其坚韧本色。骤雨洗山,尘沙尽去,方现真容。识人亦如此。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关系亲密了,识人如登顶俯瞰。此时,山之前后左右、阳坡阴面,尽收眼底;恰如人之长短优劣,无所遁形。登顶既见峰峦壮美,亦睹沟壑纵横;既察其滋养林木之德,也晓其飞沙走石之险。世间无完美之山,岂有完美之人?某人曾言我有三病:性急、固执、疏懒。初闻不悦,细思确然。亲密无间时,掩饰尽去,真我毕现,恰似高空航拍,连山脊裂缝皆清晰可见。
然而,山峦有四时之变,人性随境遇而迁。晴日之山明媚,雨中之山朦胧,雪后之山素净,雾里之山诡谲。同一人者,平常及遇事之时,或判若两人。陈先生平日温煦如春山,一旦有所争执,便顿成嶙峋绝壁,非辩至水落石出不休。我见过最温和的教师,在课堂上肃庄峻厉;最怯懦的人,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人性多面,如山色变幻,不能轻易断论。
观山者心境不同,所得山色迥异。欢悦时觉山色怡人,烦郁时感峰峦压顶。邻童喧闹,众人皆责其顽劣,而我独喜那份天真、稚嫩里的生机。识人若怀偏见,所得必是曲影。有位同事因不善言辞,常被误解为冷漠,其实他暗地里默默资助山区学生。被误读的灵魂,就像那云雾遮蔽的山峰,真相藏于视线之外。
人之看山,各取所需。画家摹其形色,樵夫察其林木,地质学家研其岩层。钱先生在我眼里学富五车,其子却怨他“不解童趣”。山还是那山,人还是那人,观者不同,所得自异。我有一位领导,平常不苟言笑,对下属要求极其严格,但在儿女面前却温柔似水。角色转换之间,人性呈现令人讶异的多面性。
识山易,识人难。青山亘古,人性善变。今朝我看君如此,明日君或已非;此刻君对我这般印象,转瞬我或已不是那个我。两个变幻的个体相互认知,犹如两座云雾缭绕的山峦相望,所得真实者几何?
识人如看山,终究只能得其大概。远眺近观,横看侧望,皆是真实,但皆非全貌。明乎此理,或可少些武断,多些包容。毕竟你我于他人眼里,何尝不是一座难窥全相的山峦?留些云雾缭绕,反添几分意趣。这山与人,能识得五六分真貌,存三四分遐想,留一二分距离,便是岁月静好,皆大欢喜。
识人至境,不是看透,而是看懂;不是判断,而是理解。山在那里,不增不减;人在此处,且行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