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成都热得像个蒸笼。我刚从大学毕业，手里攥着去北京的火车票，心里揣着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和不安。表姐林薇说要给我饯行，约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餐馆。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林薇和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张谦，还有我刚通过成人大专考试的表姐。
“这里！”林薇向我招手，笑容明媚。
张谦站起身替我拉开椅子。他很高，肩膀宽阔，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那天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却格外好看。
“生日快乐就差两天，”张谦笑着说，“我二十号，你二十二号，差点就能一起过生日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我们的农历生日。这种细致的关注让我有些意外。
“你的心里只能记得我的生日。”林薇娇嗔地推了他一下，语气里透着新婚的甜蜜和占有欲。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张谦细心周到，会自然地给每个人夹菜，倒饮料。听说我一个人去北京闯荡，他眼里有真实的赞许：“有魄力。以后肯定有出息。”
饭后，林薇让张谦送我去火车站。公交车上人很多，他不动声色地站在我外侧，用手臂撑出一点空间。
“北京冬天干，记得多喝水，”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我点点头，忽然有些羡慕林薇。她总能拥有最好的东西——小时候是父母无条件的宠爱，现在是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
火车站入口处，我接过行李。
“一路顺风，”张谦的笑容在夏日的阳光下格外温暖，“常联系。”
我转身走进车站，没有回头。那句“常联系”像颗种子，悄悄落在心里。
再次见到张谦，是十二年后。几家亲戚相约去雅安碧峰峡避暑。我和丈夫带着两个孩子从天津飞回来，林薇一家从都江堰过来。
第一眼看见张谦，我几乎认不出他。
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他的头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背微微佝偻着，眼里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空洞。唯有那身姿轮廓，还隐约看得出曾经的挺拔。
“姐夫？”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他迟钝地抬起头，挤出个僵硬的笑：“来了啊。”
林薇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更加精致了。她挽着张谦的手臂，笑容依旧明媚：“你看你家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
那一刻，我莫名想起火车站那个阳光下的白衣青年，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旅行的第二天就出了问题。表弟点菜多了，大家半开玩笑地抱怨浪费。林薇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约好一起吃早餐，左等右等不见林薇一家。我去敲门，林薇开门说他们已经吃过了。
“怎么不叫我们一起？”我问。
“看你们睡得香，就没打扰，”她的笑容无可挑剔，“你们快去吃吧。”
在餐厅，表妹凑过来小声说：“我看他们是故意的，为昨晚的事不高兴呢。”
果然，一整天林薇都若即若离。更奇怪的是张谦，他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妻子身后，像个影子。
中午讨论行程时，我提议去溪边玩水，那里凉快，孩子们也喜欢。
“我们就不去了，小雨有点不舒服，”林薇说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对吧？”
小姑娘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我注意到张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林薇的目光下最终保持了沉默。
最后只有我们一家去了溪边。山泉水清凉透彻，孩子们开心地打水仗。我丈夫调皮地踩水花溅我一身。
“讨厌！”我笑着躲闪，“把我衣服弄湿了，你得赔我新的！”
“赔！赔十件！”他大声笑着，追着我泼水。
儿子举着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笑：“爸妈你们羞不羞！”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张谦，想到他空洞的眼神和佝偻的背。同样的年龄，为什么人生会有如此不同的状态？
下山时，我们在半路意外遇见了张谦。他独自一人站在观景台旁，望着远山出神。
“姐夫，一起回去吧？”我邀请道。
他像是被惊醒般颤了一下，眼神闪烁：“你们先回，我再待会儿。”
走出不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惊——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晚饭时，林薇无意中提起家中的财政大权一直由她掌握，对了林薇从学校毕业后到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工作过。“男人有钱就变坏，我得替他把关。”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我瞥了一眼张谦，他正低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半开玩笑地说，“夫妻间也得有点私人空间吧。”
林薇的笑容淡了下去：“每家情况不同，我们家这样挺好。”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知到水面下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