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毕业的缘故，最后的大半年校园里到处飘荡着一种特别的气味，浓浓的、又淡淡的，躁动于每一片树叶里，每一滴空气中。
我第一次能真切闻到这种气味是在２月14日。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全中国突然流行起一个特别的洋节日——情人节。在校的最后一个情人节这天，当我们还在被窝里躲避冬末的寒意时，校园里已经风风火火地热闹开了。我之所以用“热闹”而不用“浪漫”，是因为在如蝶般穿流不息的鲜花里我看不到一丝浪漫，看到的只是热闹，一种赶场般的喧闹。但我仍有淡淡的羡慕和淡淡的感伤，尽管是热闹，也终究是热闹了。不像我，如一朵塑料花，就这么寂静地开着，没有生命。我不会就这样寂静地开一辈子吧？想着想着。我的心寒如雪。
但我又想像玫瑰那样灿烂地开放一次，“哪怕一次就已足够”。我躺在渐渐冷却的被窝里，竖起双耳听着楼下的呼唤声，“却始终没有我的名字”。
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喧嚣中的寂寞。我跳下床，用棉衣紧紧包裹起自己，冲进了图书馆，冲进了三楼的资料室，而不是二楼的新刊室。这里有的只是陈年旧刊，我想此时此刻此地该是最适合我的。这里不常有人，我需要这份宁静，并且这里总看不到花吧？我轻轻吁出一口气，终于坐了下来。我信手翻着一份旧刊，眼睛却瞄向管理员老太，老太并不算太老，半百多一些吧，发近全白，皮肤却白嫩似少女，令人钦佩的是，老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认认真真地练着毛笔小楷，一副超然于凡尘之外、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态。我不由想像起我老了时候的样子：眼花皮皱脚蹒跚，满脑子俗事杂念。那时我还会有如此清心如此清性吗？我正茫茫然不知所措，忽见一把瓜子从天而降，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天女散花般扑向我，拥抱了我……我所有的想像顷刻间了无踪影，脑中、眼前只有瓜子仁，白白胖胖、清香可爱的瓜子仁，这满世界的白胖清香可爱让我有着某种似曾相识之感，并且随着瓜子仁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的体温也开始急速地下降，10℃、0℃、－10℃、 ……我感觉血管里的每一滴血都凝成了冰，血冰，红的冰。
我冲出了门，抛下一双惊愕的清澈的老眼在身后。对不起，老太太，打扰了您的好性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