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原是此中人――苏轼《浣溪沙》(五首)
浣溪沙
[北宋]苏轼
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潭在城东二十里,常与泗水增减、清浊相应。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蒨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其三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仗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肌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其四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繰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唯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其五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这一组词写于元丰元年(1078),苏轼时知徐州,春旱祈雨得应后,东坡作为行政长官,去石潭谢雨时记录下的沿途田园农家生活风光。这在词的内容上,是一次突破。
石潭位于彭城城东二十里处,与泗水相连,常与泗水的增减、清浊相应。是春,彭城“烟尘蓬勃,草木焦枯”,求雨得应后,东坡心怀感恩去谢雨,此时的心情应该是满足、愉悦和欣喜的。所以,沿途所见之人、物,都沾了这份喜气。
东坡这组《浣溪沙》的铺排方式,基本都是用一种模式兴构起来的,前面三句客观地叙述,一个景一个景地交待,后面再应景抒怀地发挥。这种写法,是密州时期两首《望江南》的延续,黄州时期写同一题材时,他将客观的叙述变成了主观的抒怀,呈现出另外一种风貌。
下面,我们具体来看一看这五首词。
其一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村绿暗晚藏乌。黄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虽未惯,猿猱闻鼓不须呼。归家说与采桑姑。
春日雨后,太阳照着潭水,暖洋洋的,鱼儿追逐着这份温暖,在潭水中游来游去,好像披着一层红光。茂密的杨柳透着深浓的绿意,都从这一个村庄蔓延到下一个村庄去了,晚归的乌鸦一飞进柳树林里,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睁大眼睛仰着脖子,跑出来看我们谢雨的盛会了。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那些老人很不习惯,像小鹿一样惊慌失措;孩子们就不一样了,一听到锣鼓声,跟调皮的小猴子一样就跑来了。仪式结束后,无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到家之后,他们一定会把今天看到的盛况讲给家里忙着采桑没能参加谢雨仪式的人听。
这第一首,写一般村人之乐,妙趣横生,宛如亲历,就在眼前。
其二
旋抹红妆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篱门。相排踏破茜罗裙。
老幼扶携收麦社,乌鸢翔舞赛神村。道逢醉叟卧黄昏。
谢神回来的路上,路过的村庄里,姑娘们匆匆忙忙收拾打扮了一下就赶紧跑出来看热闹,一群群地挤在篱笆门前,你推我挤地,都想瞧一瞧使君的风采,把身上穿的红罗裙踩坏了都顾不上管了。
旱灾过了,快收麦子了。村民们扶老携幼,正在举行社祭,希望风调雨顺,能有个好收成。有许多乌鸦和老鹰正盘旋在上空,等着抢祭品吃。这个村子,热闹,喧嚣,村民们把对丰收的渴望,全点着了。告别这一村的热闹之后,在路上正走着呢,看见有个喝醉了酒的老人,正歪在路边,睡在这一片黄昏的暮色里。
其三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仗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肌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新雨之后,层层叠叠的麻叶和苘叶上,阳光一照,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知道哪户人家已经在开始煮蚕茧了,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煮蚕茧时特有的清香。煮出来的蚕茧要第一时间缫成丝,村里的蚕妇们正隔着篱笆,一边缫丝一边拉着家常。
蝗灾连着旱灾,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那些胡子花白的老人,正老眼迷离,拄着藜杖,摘下未成熟的青麦粒,炒熟捣碎后拿来吃,充作口粮,以应饥荒。身为地方官,看到这样的场景,东坡忍不住问:“老人家,麦子还要多久才能黄?豆子还要多久才能收?”
其四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一路行来,从枣树下经过时,恰有枣花片片飘落,落在衣服和头巾上,簌簌有声。正是收获蚕茧的节令,整个村子里都响彻着缫车的缫丝声。大柳树下面,一个身着粗麻的菜瓜正在吆喝着卖他的黄瓜。
喝了点小酒,又走了很久的路,人累得很,一个劲儿地想睡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口干舌燥,很想来杯茶解解渴。于是,敲开附近村民的家门,试着讨一杯水喝。
其五
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何时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新雨过后,草软莎平,洋溢着勃勃的生气。马路经过雨水的冲刷,也纤尘不染。什么时候我才能恢复自由,过上躬耕田园的农家生活呢?
大雨过后,太阳一照,桑麻之叶,熠熠生辉,经风吹而叶面转动,跟刚刚泼水洗过一样。一阵风过,带来的是青蒿和艾草雨后蒸发出来的香味,直沁腹腑。这让东坡猛然意识到,他其实也和桑麻蒿艾一样,也是这田园生活的一部分,自然天成。
自古以来,中国人的骨血里,都流淌着对土地的热爱。东坡在诗里也曾说过,“我昔在田间”,还说过:“我是田间识字夫”。这是他对土地的热爱,也是他亲近百姓的为民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