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同学：
你己然看到我那篇流传于网间的短文了，说来惭愧，初时落笔，实在是源于一份难以自抑的焦灼。蒙辽宁省之某高校聘为“振兴学者”特聘教授，我常自问：学者之“特”，特在何处？我想，这绝不只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不能缄默的责任。那日听闻有某市个别工作人员不仅庸懒怠惰、推诿塞责，甚至在全省网络会议上公然鼾作，便觉一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夜间枯坐，就着一盏孤灯，将胸中块垒化为文字。坦率地说，我并未预料到它能激起一点微澜——不过是一个教书匠的几句真话罢了。
然而，当这封短信真的被逾千网友传阅时，我反而陷入更深的惶恐。诚然，文章直指积弊，但辽宁振兴大业迟迟未能彰显，其因何止一端？我那一纸千文，不过触及浮冰一角。真正的沉疴，或在制度的缝隙里，或在思维的惯性中，甚至在吾辈自身好为大言、鲜能践行的习性里。每思及此，未尝不赭颜汗下。
所以，当你赠我纸笔，我几乎是窃喜的。我打算将它郑重悬于书房高墙，并非为了示人，而是为了自警。日日抬眼，便能看见那一份“不怠、不懒、不懈、不躺平”的盟约。你知道，我们这一代人，从那个“科学的春天”走来，骨子里是信“实干”的。1977年，我们在清华喊出“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那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那时我们真的相信，国家的每一寸进步，都藏在实验室彻夜的灯光里，藏在图书馆泛黄的书页间。
如今四十余年过去，时代大不相同了。现在的青年有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多元的选择，但我也看到许多年轻人被困在“内卷”与“躺平”的夹缝中，疲惫而迷茫。所以我想，是时候让那句老话焕发新的生命了。如果说当年的“从我做起”是一种从废墟中重建的决绝，那么今天的“从我做起”，或许更应该是一种在纷繁中守住本真、在浮躁中追求实绩的清醒。我希望我垂垂老矣的身影，还能为你和你的同侪做一个注脚——看，一个七老八十的人还在笨拙地努力，不是出于惯性，而是出于信念。
这信念朴素得很：学者求真，师者传道，官者尽责，民者勤勉。若各安其位、各尽其心，辽宁何愁不兴？中国何愁不强？
但我心中始终横亘着一个更大的困惑，今日也想一并说给你听。我们的社会，从来都不缺少振聋发聩的呼吁，也不缺少高屋建瓴的蓝图。我们缺的，似乎是那一种将宏大的愿景一点点“翻译”成日常行为的耐心和智慧。举个切近的例子：我们天天讲“振兴”，可振兴的主体究竟应该是谁？如果一个辽宁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仍然只能在“体制内”与“送外卖”之间做艰难抉择，那么我们的“振兴”之于他，是不是仍然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好看，却走不进去？
亲爱的同学，我想把这个问题留给你和你的同代人思考：当一个时代的宏大叙事与个体生命的真实境遇之间出现裂隙时，我们究竟应该去修补那幅画，还是重新丈量脚下的土地？
答案或许不在我这封信里，而在你们未来的行动中。
纸短情长。期待你的回信，更期待你笔下有锋芒、心中有温度。
赵国杰，天津大学管理与经济学部原教授、博士生导师。2026.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