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旧日记本
阿宁在隔离结束前的第三周,翻出了那个旧日记本。那天她本来是在整理书架,把那些已经落灰半年的旧书重新归类,但她在把几本旧教材抽出来放到另一层时,手肘碰到了一个卡在书架最底层边缘的硬物。她弯下腰往里看,发现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卡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她费了些力气把它抽出来,封面已经蒙了一层灰,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她吹掉上面的灰,翻开扉页,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比现在小一些,收笔处有些用力。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一本日记,翻了几页,才慢慢想起来。那是高中毕业那年写的,只写了一个暑假,后面全是空白。她翻了翻那些写过的部分,大多是些日常的琐事,也有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念头。她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三行字,是她写下的:后来那个夏天过得很快,但我会记得渡口的船开到天黑才回来。窗外是2022年的黄昏,日光从西边斜斜地落进来,她坐在书桌前面,隔着一整段还没被翻过的空白,看着十几岁的自己留下一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句子,它被夹在暑假的日常笔记里,像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的标注。她把日记本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翻,但那一页已经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她不记得当时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夏天,每天傍晚坐在渡口的台阶上等船,有时候船来了她也不上去,只是坐着,等下一班。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等什么,或许只是在等天黑。那些傍晚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她还记得水面折射的光线和风的方向。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继续等待什么,但那本日记本提醒了她,有些等待不需要结果,只需要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后来她又翻了一遍那本日记,发现后面还有几页写了一些片段式的记录。都是些日常零碎的句子,没有明确的叙事线索,像她当时的注意力被一扇又高又窄的窗户拢住了,光线只能从固定的角度漏进来。她读到自己写的一段话:"我想去一个不会下雨的地方。"她不确定那是字面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个句子让她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纱窗透进来,吹起日记本边缘的纸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想起自己确实曾经想过离开这座多雨的南方小城,去一个永远晴朗的地方。后来她确实离开了,但去的城市也一样下雨。雨水打在窗沿上的声音和烟火渡没有区别,只是窗外的树换了品种。她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和手机、水杯并排放着,像摆回一件一直属于那里的旧物。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发现那里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要用力一些:"如果有一天你翻到这里,记得你以前是那种会等船等到天黑的人。"她没有在那段话下方再写任何字,而是把它留在那里,让它保持着多年前的最后一个句号。那页纸被翻开以后,合上的位置靠后了一些,她的目光离开纸面,窗外天色正在变暗。2022年的春天已经结束了,她对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自己那年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每天傍晚骑自行车去渡口,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然后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枚硬币,等着船来。那时候她并不缺零钱,也不急着过江去对岸的镇上,她只是喜欢坐在水边,看船靠岸,看人上船,看水面被船身切开又重新合拢的样子。有时船来了,她会站起来,但随即又坐回去,让船在她面前靠岸又离开。她反复练习着犹豫的动作,像在确认一件事是否值得等待。那时候的她已经在想象自己未来的去向,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她想让它们保持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还不愿意让任何一条航路先被定下来。她后来离开了烟火渡,去了更远的地方,但她发现渡口的黄昏一直在她心里以某种方式延伸,像退潮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浅痕,走到尽头时又自行变深了。那道浅痕没有被潮水抹平,只是被覆盖在了新的水流下方。
她又读了那两段话,它们隔着好几年的距离停留在同一页纸的正反面上,像两个在不同年份靠岸的人,各自在自己的时间里到达码头,彼此没见过面,却曾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对着同一片水面。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写过很多没有寄出的信,也删过很多打了一半的短信,但那些字句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在只有她自己能找到的位置。她后来在烟火渡又住了几天,等快递恢复,把那本日记本和其他几样旧物一起打包寄回了省城。她把那本日记本放在书架靠里的位置,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它在那些书之间占据一个安静的角落。
某天傍晚她又翻到那一页,读到自己写的那个句子,和多年前写下的那行字一起,隔着好几年的空白,在同一个页面上彼此相对。她没有在下面续写任何内容,只是让那两段话各自停留在自己的年份里,像两个在不同时间靠岸的渡船,各自停在自己的岸边。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书架,让它继续待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不必再被翻开,也不必被清空。她想起那个夏天,她每天傍晚骑车去渡口,坐在台阶上,等船来又目送它离开。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只是想让时间以那种方式经过自己一次,而它确实经过了。她不需要再回到那段时间里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时刻已经从日记本里转移到了她正在经历的时刻当中。它们并不需要被反复核对,只需要被允许留在原处——像一个已经到达的地址,再也不用被重新填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