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验证性实验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所有人都是有价值的。当然,当然!当然对我来说,肯定也是要把自己囊括进这定理里的。但是我仍然想要验证自己的价值。

少年躺在温暖的卧室,面对狭小的天花板编织宏大而不切实际的梦。

他心中有行动的欲望,那源于一种乏味的安然,尽管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爱他的爸爸妈妈为他带回爱吃的水果,然后他就能认可他们的价值。不,不是,价值是不需要验证的,是从何时开始想要肯定所有人的价值的呢,毕竟所有人皆有价值,凭着这价值的分量而得以活着,这是公理,不需要验证——没有价值的人根本无法支持自己的生命,价值是存在的基石。

当自己的眼睛看向那窗外的世界,没有另一双眼睛回应他的目光,于是,他的目光得以长久地停留,以一种失焦的专注,仿佛将自己与一幅画中的景色相融那般。他感谢那透明的玻璃,倘若那是墙壁,他就必须继续思考。是的,微小的行动,仅仅一次偏头。

毕竟所有思考都不过是梦,当他的思考太过浅薄,就如同喝白水般无味,对于他这习惯了在水杯里加柠檬浓缩液的人。但是他又不能离开思考,因为他实在贪恋这床的温暖,他在柔软的床铺上打一个滚,感受床单在脊背滑过的舒爽,好似一阵清风。与床亲近之人怎能不同时亲近那梦呢,尽管他从不是因为倦怠才赖床,而是为了一种灵魂的放松,就像风筝属于天空而不属于紧闭的柜子。但是天空总归还是有动荡的,于是这有关价值公理的思考,就是他的朗朗晴天,不至于太无趣,但也不需他太过沉浸其中,放弃那随时可以用偏头打断的自由。

行动。

思想好比迷宫,那是一种诱惑,如若能用思考而非目光将其复现,自己将得到一座完美的居所——但也不尽然,论舒适度,迷宫再怎么瑰丽也比不上一幅近乎静态的画作,在美的纬度上,倘若谈论价值,那么似乎也是后者取胜,但价值果然不只具有偏向,还具有重量,那么,在这方面就没有什么比得上思维。要说能够与之抗衡的,难道要说那现实?但是少年无论如何不爱现实,因为现实虽然有重量,但却丝毫不具备美感,所以,它早已出局。那么,自己依然会迷恋那迷宫,少年思忖,如若有人陪他构建,他就要起身离开这床铺,相信自己拥有更大的自由,那思考与行动并存的自由。

少年稍稍坐起,脊背靠在微微塌陷的棉花靠枕上,靠枕勾勒他身体习惯的弧度,承接他再自然不过的情感托付。少年没有对父母说过自己想要玩偶,他们也便没有为他买过,整个床铺只有他一人,只有最为普通的床上用品陪伴着他。

那么,继续刚刚的思考吧,少年不自禁地向后靠,靠得更深了些,他微微吞咽着,喉结上下滑动,却没有张口。在这没有玩偶的卧室是没有张口的必要的,只需要思考。少年的思考里有模糊的场景,却没有具体的场面,比如他会幻想母亲在超市里为他挑选水果的场景,但却不想象母亲的动作和表情,亦不揣摩母亲内心的想法。谁在做什么,一句简洁的句子,他的思考是文字式的,人在身份之中压缩成符号,如动词那般做着动作,不能承载那思考的重量,否则就会从梦中逃脱,他摇摇头,否认那样的设想,他要保证能够思考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挑选水果的母亲,除了挑选水果,自然也挑选了其他的商品,可能性有一整个超市那么大,但如若考虑进去母亲的个性,以及母亲昨天和自己说过的话,那么可能性就会缩减。不过,等到母亲回来他就能看到那是什么,所以这问题的答案不值得思考,同时也就说明,这答案是什么对于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向来不看重栩栩如生这一个词汇,任何太过贴近于现实的他都会排斥,但是,他撇撇嘴,如若说那价值是生者所必然拥有的,甚至于说是与生俱来,天然绑定的,那么,就不得不重新衡量真实这一概念在价值评估中的占比。

当自己思考价值时,是以什么为前提的呢,他又想起那颠扑不破的公理,如果要从头开始怀疑,那么就可以尽情推翻这一准则,但他没有那样的精力。他更喜欢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有价值,这不假,基于此是否还能延伸出更多?他将手指放在下嘴唇上,启齿一般,想要缄默从这唇间溜走,使那闸后的语词如水流一般泻出,但一旦发声就意味着消逝,倘若没有人帮助他定格。只能作罢,他放下手,依旧专注于思考。

那公理并不作伪,但不代表它已完满,自己是否能在其上做出增添,画龙点睛,他被这想法吸引,如同风筝放线的第一步。

这将要被自己点上的眼睛,镌刻在梦中的眼睛,那不存在之物的价值,一道执拗的影子,不同于以往那些被我思考的活着的人,我将要幻想的,那最为珍贵最为特殊的例外。他被这念头诱惑,念头带动行动的冲动,他下床坐到了书桌前。

那么,这样的对象,就写作幽灵吧,他拿出纸笔。

幽灵自然与人是不同的,否则,就要被安进那已经成形的公理,幽灵不需要撬动那地基,他笑了,幽灵能做到的反而是钻进那地基,但却依然不属于其中。是的,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这般灵活,又这般孤独。

“我爱你。”他说,在这同样孤独的房间。

幽灵不具有形体,亦只能旁观现世的人们的生活,但却拥有那纯粹的思考能力,这是他作为独裁的思考者赋予他的特权。但这思考是如此脆弱,因为思考需要事物作为载体,然而幽灵的记忆却不断风化,最终难免消逝的命运,连同那思考一起,似乎都不再能泛起什么涟漪。那么,作为一种超自然现象,其价值已然显现,那便是其思考被捕捉,定格,抽离出连幽灵也不能幸免的时间。

想象,当人们用探照灯观测到那两千多种以外的,濒临死亡的新型水母,第一个念头会是保护还是制作成标本呢?依然是那母题,价值的来源。

将幽灵等同于水母实在太过轻率,但对于人类群体来说——那恒久的价值拥有者,这样的等同又是对其的一种褒奖,他们可以轻易将不同的价值种类放在一起比较,就像我曾比较过那样,他想。

但是那样就不足以称之为实验,做前人做过的实验是没有价值的,在没有价值的实验中验证价值的价值载体,就成为了无关变量,那么,幽灵自然还是不同于水母的。

他拨弄着笔帽,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只写了几行字的纸页,他的注意力被它全然剥夺,这使他直立着上半身而不依赖于任何物件。他突然觉得很喧嚣,孤寂的世界被另一种思考填充,他的思维在这迷宫中打转,然而又惧怕这迷宫的突然消散,他思考这样使他困惑又不舍的来源的价值,想要拿出标尺来衡量,思索标准来验证,但却陷入了悖论——倘若幽灵是公理外的例外,那么它必然是拥有价值的,但除了他以外却无人能证明,只要那思考还没被世人定格,自己看似是创作者,实际成为了自己所亲手建造的价值围墙内的猎物。

没有声音,只有梦呓一般的思绪,他将创作的笔放回桌面,虚假的安宁放大他的心跳,他的思维自顾自地沦陷,他的身体也因此不再能够行动。幸然,几声不算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连忙跑出卧室,迎接那本不讨喜的现实。

现实,对于少年来说是一张不断变换的脸,他在学校与家之间往返,面对着许多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却几乎不听他们言语,除非他们说那动听的说喜爱他的话,他才作为回报似的给予对对方生活的反问。他总被认为是羞涩的,从不对他人提出需求,嘴上说着都行,被满足后却会高兴地露出笑容,仿若感叹艺术品一般为对方献上溢美之词,但少年也明白,自己不过是表达喜悦,并不能算作真正的感激,这被赞美的对象,其实无所谓有一张什么样的脸,他们的脸庞在他的观察中,早已合为一体。

但妈妈的脸还是有所不同的,他点头,那能带给他更多安心感的面庞,和那语调一起,形成一种温润的印象,在这里他可以放下那虚伪的感激。于是,他边翻看着妈妈的购物袋,又想起那有关价值的思考来。

当他在学校的时候,他会怀念那妈妈从家门外的超市带来的水果,以及随后整整齐齐切好的果盘,但比起想念,他感受到的,似乎更像是某种可能性的缺失性遗憾。那么,自己所肯定的,究竟是水果的价值,还是母亲的价值。

当然,在自己所不能参与的日子里,母亲也有着自己的生活,在自己所不在家的时间里,母亲很大可能上不会花功夫切水果,那么,这部分的价值就无疑地被折损了。

那么,难道母亲的价值,竟然是由自己创造的么,他惊叹,又很快贬斥,你这自恋狂,自诩为分配价值的国王的,乞丐。

承认自己有所缺陷是不难的,难处在于,由自己来填补自己的缺陷。那么,价值就不可能来自于那对空缺的填补,因为倘若这是价值的来源,那么自己对于自己来说,就无疑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可是我爱着我自己,他想,即使是那残缺,那么,价值的来源就可能是那爱。

爱,还真是万能的词汇,那初生的婴儿有爱么,他们既然存在,就无疑是有价值的,但婴儿只懂索取,这样的家伙的心里也有爱么。也许爱也可以是索取,只是他反倒忘却了这种爱的形式。

他有一茬没一茬地与母亲闲聊着,同时在脑海中进行思维推演,母亲只能听到那有关哈密瓜和甜瓜谁更合季节的句子,他为此感到惋惜,但也不愿用别的话语破坏这氛围,破坏他明天还能吃到水果的可能性。

他端着果盘回到卧室,本想把那纸页移至桌角,为果盘腾出位置,但那纸页上的文字使他惊讶,他反把果盘放到桌角去了。

那纸页上的文字不再是那寥寥几行,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一整页,他带着某种敬意伸出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捻起这轻薄的纸张,细细阅读了起来。那上面所记录的,是自己与母亲的对话,但是是以一种转述的语气,而那幽灵就那样听着,做出颇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回应。这便是整页纸的内容——是对话。

喂喂,这算什么价值,他喊了起来,丝毫不顾母亲有可能听到这自言自语。这样下去实验会失败的,他不断地眨眼,蹙眉,甚至提着纸张原地转圈,想要把自己脑子里的思考告诉幽灵,但是却苦于自己设置的规则——那唯一的思考权的让渡。

但是不过一会,幽灵依然生出了自己的思考,实验没有失败,他舒一口气,瘫到椅子上,对那思考的内容仔细地阅读起来。他在思考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他看着那幽灵的苦闷,一面欣赏它的价值,一面又懊恼这失控。倘若你穿过纸页,那么也许我可以给你答案,他本想这么说,但是脑海里跃出那张无数人的合一的脸。人人都有价值,只要他们爱我,少年的辩白如此孩子气,他接着说,但你的价值与众不同。

因为你的价值由我赋予,他本想这么说,又因刚刚的思考而感到羞耻。自然,自然,那公理是所有人都有价值,而他自己竟要一跃成为那价值的顶点,唯有如此才有资格肯定这公理似的,他擅自分配这爱,那可能的价值的来源,就如那上帝根据公义如何分配生命给信徒那般。

那么,自己也能擅自分配那罪,但他隐约觉得,自己丧失了这种能力。

爱是可以分配的,但罪却不能,罪只能承担,我的罪过就是分配那爱,于是所有被我分配的爱,都是我需要承担的罪过。

他想起那些形似感激的喜悦,他作为爱的接收者,是否也将那份罪过推给了爱的馈赠者,而那回报是,对对方价值的确认。

啊,难道除我之外没有人真正认可那公理,所以他们需要在他人的眼里确认自己的价值。也可能他们从不思考这问题,就如同他不思考幽灵的问题一般,于是依靠本能做着这些互相确证的事,而自己,这自大狂想要做的,是验证。

少年将果盘与纸页都搁置到一旁,失魂落魄地坐到床上,惬意总是与安心相伴的,那么现在,焦躁就与挫败一同抓挠着他的心。他向后倒,头倒到揉作一团的被子上,这是他早上起床后用双脚踹到一旁的,还有那枕巾也在睡梦中被他扯离,昨晚脱下的衣服则在床的另一边散乱地铺开,他喜爱这毫无秩序的图景,这由他自己一手制造的环境,也许,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秩序——一种名叫“我”的秩序。

这床上实在没什么与他相关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是父母帮忙买的,正因如此,唯有这混乱,印证着他的存在。

然而少年也会承认,每次从学校返家后,由母亲收拾过后焕然一新的房间都会带给他全然的美的享受。一张洁净的床铺,上面所有的用具都如同仆从一般齐整排列,欢迎着它们的主人也就是自己的到来,而他自然会被这周到的准备感动,却不懂得珍重。

没有什么比我更重要,或许自己的身体在践行着这唯一的准则,于是带着一种近乎懒惰的劲头,漫无目的地伸出手,将事物与事物之间清晰的边界抹除。

被自己依偎着的被子,比起靠枕彻底失去了形状,也因此呈现出那最为谦卑的姿态,与那毕恭毕敬的谦卑不同,他坚信比起妈妈的手被子更喜欢自己的手,因为形体框定责任,形体的退却便是那责任的放逐,因此,这回报是如此丰盈,那便是这如同夜晚一般的柔软的享受。

倘若事物均有本性可以释放,那么,自己就凭借这份任性做了帮助,然而,由于是由这本性与任性之间相同的那个字眼作为推手,似乎代表了这力建立在某种相同之间。也就是说,自己与这被子之间拥有相同的“性”。

本性,性质,本质,自己无疑连接的是最前者,不是常说人具有通性么,但是人与这被褥不同,总是会用自以为的主体意识否定着本性。有那样一句人尽皆知的哲学句子,存在先于本质,当人们说着我本就如此时,就不断抹杀着自己的存在。没有什么真实过自己的心,他想,存在就是心的跳动,那循环系统的中心器官,但若过度放任本性,个体的性质也会消亡,那时自己的行为就将名为破坏。

但是自己的冲动总与那破坏相关,他察觉到,他向往并乐于依附那纯粹的力量,但那力量却不蕴藏在他自己体内。他的房间没有镜子,但他裸露在外的手脚已昭示他身形的柔弱,然而摧毁什么不一定需要要用蛮力,于是,他最擅长的便是用那焚毁替换摧毁,事物的力量就蕴藏在他们的可点燃的本性之中。

但他并不是一个精明的算计者,否则不会日日甘愿躺在这床上,委身于幻想,所以,他并不捕捉那精准的引信,而是一个体验家。

是的,是的,设计实验,但总免不了将自己也投身其中,因为他对自己的本性也不甚了解,所以总归是盲目的,盲目的实验设计者,那有关“性”的字眼,并非本性,而是可能性。

少年将自己的本性放逐至无限的可能性中,然而所渴望的,却是由可能性递归至确定性,直至唯一。

所以此刻的实验无疑是唯一的,从实验开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将所有过往的可能性收束。他想起那科幻作品或是魔法作品中的集束炮,无比璀璨的光芒,前提是将一切可被收束的都变作燃料。

他还想起自己如何肯定那价值的公理,也许是从自己开启第一场实验开始,唯有所有人都有价值,那么那些与自己相遇的人,才不需如母亲那般被自己创造价值。我与母亲果真是互相创造的关系,从她打算创造我这一个个体开始,脐带从未剪断我们之间的价值共生体系,我的生命由她创造——这价值的起点,所以我当然也是母亲价值的创造者,我反向输送着这价值的回馈,然而同时,在这单向的输送中,她的思想也被我漠视得最为严重。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因为这对家,对这囚笼的厌倦使他想要从娇纵中长大,愿望驱使着少年怀抱起了这公理。所以我开始学着奉献,他想,而不是被动等待人们为我奉献,可我能够献上的,在那时,除了我的存在以外,还没有学会任何其他。他观察到,人们互相交换着利益,满足着彼此的需求,但他没有任何需求可以供作交换,于是,他开始塑造另一种关系链条,那便是不以我的需求被满足来确认你的价值,而是以我的价值来确认。

少年并不否认他人的存在,那是他们拥有可被确认的价值的前提,起码在公理之中是如此。但是,他的行动却不将公理视作前提,在实践中,他逐步成了这公理的验证人,而前提是自己拥有无可辩驳的价值。

正因为自己拥有价值,所以与自己有联系的人拥有价值,于是,那存在着的,均有价值,只要可能性不消减,那么,所有将要相遇的,均囊括其中。

不过是孤独的旅程,他想,作为一面无私映照他人价值的镜子,本该恐惧自己的黯淡,然而,却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打磨自己的镜面,反倒打磨了那一条公理。

任何公理都具有吞噬性,它的膨胀一骑绝尘,而自己却被狠狠落下,它毫不回头地朝前验证着自己,依靠惯性扩张着自己的正确性,而那认为自己的价值不言自明的人,却被公理全然抛弃。

也许我从未存在,少年面对着雪白的墙壁,淌下湖泊似的泪水。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被子,双腿在那温软的触感之上摩挲,本该被精妙的语词或是清甜的水果填充的嘴巴里流进了委屈的咸涩。

你这生活的旁观者,他听见那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这嘲笑,自诩为体验家,然而此前所有的体验都残酷地离你而去,除非你愿意调动回忆,一遍遍回味那闪耀其中的价值之光,然而越是回忆,不存在感就越是刺眼,仿佛将一切光芒都遮盖,在那茫茫之中,唯有执念可以抓住。

他想起那岔路口,呈现Y字型,一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送自己花,赞美,还有那少有的理解,另一边是同学和老师,他们送自己陪伴,鼓励,还有那珍贵的对未来的憧憬,然而他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

少年只记得那怅惘,那对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怅惘,阵阵秋风吹过,他在瑟缩中发现,尽管他们都向他招手,却始终没有人带他离开,在那岔路口,他也始终驻足,犹疑,不肯迈步。

某些时候,他也会幻想,生活的道路会在他面前无限分叉,而他只需要选择其中一个,便可以不断不断走下去,然而,他选择低下头,罪人接受罚责一般,不再看那虚假的可能性的铺展。

我想要验证我的价值,少年想,但是不再从那公理出发,那能将风也染上一层温柔的气息的晴天,当阴天或者雨天出现,拉上窗帘就成了唯一的行动,我不要这样的行动。

也许我也可以开灯,将那会被不存在感遮盖的价值之光存放进一个安全的领域,即那灯罩之中,同时抵御外部天气的动荡。当思考的命题填入太多不由己控的变量,将自己推入无法承受的境地,换言之,当迷宫的道路太过难以探寻时,由于提前的存放,能源依然处于一种静态之中,那静态,便是信仰。

他想起教堂里虔诚的信徒,又或者革命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先烈,然而在他的设想中,这信仰变作了储蓄银行一样的精神建筑,一种经济的抉择,毕竟不动产始终是人们安全感的来源,同时这份安定又激发着人最深的激情,守护,因所有的激情理论上都可以导向这一个目标。

当奇迹显现,又或者胜利的号角吹响,那荣光以庇佑之姿,奖励那归顺的以喜悦,并许诺信仰者,凭着这份成就,从今往后将不再为自己而感伤——那漫长的苦痛坚守,擦干这泪水吧!今后,只余欣慰,泪水之苦涩将因为成就之永恒而让位于感动。

然而,所有的信仰,都怀着一种目的,少年天然地对这目的的含混而警惕。他如此柔弱,不谙世事,也因此如此吝啬,不愿把自己的价值寄存在利息为负的产业之中,哪怕有可能在未来中惊天大奖。只要价值在寄存的过程中有可能流向那不为人知的角落,他就要怀疑那信仰的纯粹性。

那么,只有抛却复杂人际的信仰才是风险可控的银行了,很明显,少年又想到那永恒的命题,爱。

他想起上帝,那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爱的提供者,然而在最终审判之前从不现身,不可触碰。少年想起那些具有神父气质的文学角色,他们追随的就是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然那主动代替上帝建造乐园的角色也数不胜数,但是那悲悯之爱是如此脆弱,因为其最终图景是不可实现的,他们主动将终点延伸至无限远的彼端,阉割掉所有的激情,竟敢自诩痛苦。

于是这爱便不是少年所要追寻的了,那么,便是那更为落地的爱——与一个人建立最深的链接,使这份关系本身成为信仰。

少年坐起身,审慎地评估起自己的想法。但想法本身果然给他带来了灵光一闪的愉悦,他将果盘拿来,放到身侧,用牙齿与甜瓜的碰撞代替想法的言说。

这信仰自然是危险的,他深知,但这无疑也是最值得自己奋不顾身的设想。只要这链接仍维系,那么,自己的价值便由那信仰的存在而印证,信仰包容一切痛苦存在,却不强求痛苦为了某一终点而成就。

思考的重担似乎一下子被他卸了下去,随之而来的轻盈使他飘飘然了起来。他觉得面前的道路重新铺展了开来,他的罪被赦免,借由思考而来的答案,无限的岔路口变作了一条窄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从那感召,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站起身,直直地在床上迈步,为双脚即将脱离这柔软的床铺,直接感受坚实而冰冷的大地而激动,因这边的床铺之下并没有鞋。啊,这思维的囚徒,终于可以将思维导向一条真实的道路。

他先迈右脚,脚尖轻轻点地,与瓷砖亲吻一般,接着整个脚掌都贴上地面,怀着要与其交融的勇气,接纳那冰凉的触感侵犯他最脆弱的感官,以至于感到一阵幸福的眩晕。接着便是左脚,只要同样轻巧地踏下这床铺即可,他的呼吸加快,心跳也如斜雨落窗一般催促着他,他不再有耐心保持那份谨慎,于是,在这不平衡的步伐中,他跌倒在了地面上,头仰在床铺的边缘。

他突然觉得世界离自己很远,原本就寂静的房间被更深的寂静围绕,那隐约的,母亲在厨房忙活的声音彻底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少年仰头看到的,是缠绕在那灯盏上的绳索,而在那绳索之上,吊着自己自裁的躯体。

曾几何时,他怀疑,又只能确信,自己为了某段信仰般的爱之链接将自己的生命献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与自己的身形完全相同的少年,在这没有镜面的房间中,为了回应那爱,通过将这不堪又坚定的身躯定格,完成了他所渴望的验证,只等自己的双眼选择直视这命运,然后将自由归还给那被留下的,有机会看清前路之残酷,而继续徘徊的幽灵。

幽灵失去了重量,他的眼泪由那身躯代为流过,成为了尸斑的一部分,他的五感也由那身躯代为承受,无论风吹日晒,暴雨狂风,那尸体都有无尽的岁月去承担,尽管不再疼痛。幽灵感到那最深的徒劳,也是最深的爱,那是理想的死亡。

也许自己所想要验证的,一点意义都没有。这算什么话,人的或者说自己的价值是没有意义的,是么?简直是同义复用,就像说文字的排布不是文章一样,但是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思想的流动是否能算作文章呢,我一并否定意识流作品的价值,尽管在文章的开头思想的价值被我盛赞,但倘若这篇串联都不算作文章的话,倘若价值本身没有价值的话,一切不过是互相确证又互相厌弃的循环。

幽灵飘到床头,欣赏起了那纸页里的幽灵的思考,同为幽灵,却依然无法触碰,这才是最遗憾的事情。但是我会一直看着你,然后将自己的心声也诉说在这狭小的房间,盼望这能消解我们彼此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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