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心仪之人,目光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身影,仿佛她是幽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她的眉眼轮廓,总在独处时最先浮上心头,带着点水汽氤氲的模糊。若是经久不见,那心底的涟漪便一圈圈漾开,带着点酸涩的凉意,竟比这杭州的暑气还难耐。

这终究是个夏天的故事。在这座被骄阳烘焙得酥软的城市里,情感如同池底的藻,有的被暴雨冲得无影无踪,有的却执拗地附在冰凉的马赛克砖缝里,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暖。

张一青拖着他大学四年的全部家当,一头栽进杭州这锅煮沸的浓汤里,正是溽暑最盛的光景。他像条离水的鱼,带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狼狈,径直扑进游泳馆那片巨大的、泛着消毒水腥气的蓝色。随后,他便在这蓝色囚笼旁,一间上下铺的铁架床上安顿下来,这便是他在这座绮靡之城最初的锚地。张一青个子算不得顶高,一身皮肤倒是晒成了扎实的蜜糖色,尤其那八块棱角分明的腹肌,是大学四年光阴在健身房里一寸寸夯打出来的功勋,紧绷绷地绷在年轻的身体上,透着一股原始的、未经世故的蛮力。正是这身蛮力,如同货架上贴着的新鲜标签,引得经理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小伙子像颗刚剥壳的鲜亮花生米,便顺手将他拨拉进了自己的筐里。于是,张一青便成了这池碧水里的一名“张教练”。

那天下午,池水晃着碎银子似的光,恰巧游进来两条生涩的小鱼。两个女孩子,一看就是初次下水,彼此紧紧攥着手,像一对连体的小水鸟。张一青便领着这两只怯生生的水鸟,一同没入那片沁骨的蓝。

这两个女孩,一个唤作程鑫,丰腴得如同刚出蒸笼的清水粽子,白生生的糯米肉裹在紧身的泳衣里,四肢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一张脸也是白净的,两团红晕浮在颊上,像是胭脂晕开了,鼻梁上还缀着颗小小的黑痣。最是那双眼,浅色的瞳孔,水光潋滟,眨动间仿佛能漾出千言万语,可你若细看,那眼波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世情的锐利,如同薄刃的刀锋藏在锦缎里。

另一个名叫许晨曦,人如其名,仿佛真是晨曦初露时凝成的一缕光。身段纤细,裹在泳衣里,像一茎抽条的嫩柳,两条腿尤其长,在水波里漾开柔韧的弧线。一张脸是极淡的白描,眉眼是墨色勾勒的工笔牡丹,额角几根不安分的短发,倒像是被风吹乱的花蕊。脸颊上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羞赧,洇开两片薄薄的红,一直蔓到鬓角去。那乌黑的眼珠里总含着笑,笑意沉淀下去,便在眼底聚成一个小小的、醉人的涡。

自从她们来了,这充斥着氯水腥气的空间里,便像被投进了一串银铃铛,除了哗哗的水响,便是她们清脆的笑语,互相打着气,又互相取笑着。在张一青看来,这下午三点的光景,因着她们,竟成了这溽热牢笼里唯一的透气孔。女孩子大约天生带着一种熨帖人心的暖意,不过十来日光景,她们便像两株蔓生的藤,将这游泳馆里里外外的人都缠绕了进去,成了馆里一道鲜活的风景。

可张一青渐渐发觉,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缕“晨曦”攫住。她微蹙着眉纠正动作时,鼻尖会轻轻皱起;她学会一个新技巧,眼底会倏然迸出一点亮晶晶的星芒;和程鑫嬉闹时,那小小的酒涡便在颊边若隐若现;甚至她呛了水,鼻尖泛起微红,狼狈地咳嗽时……每一个细微末节,都像一枚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他心湖深处,激起一圈圈他自己也按捺不住的涟漪。

他贪恋听她那声温软的“教练”;喜欢站在池边,煞有介事地指点她动作,看她专注地听着,偶尔溅起的水花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她便像受惊的小鸟般微微一缩,随即漾开一个浅笑。每一次目光不期而遇,他的嘴角便像被无形的线提了一下,那点隐秘的欢喜便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压也压不住。

那扇玻璃门一开,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身影,如同身体里装了特制的磁石。他自己也混沌,只觉得有她在的池水边,时间便像指缝里的水,流得飞快。

这情愫的根苗,或许就种在他初来乍到那日。恰逢他的生辰,这陌生的城市像一张冷漠的巨口。晨曦一句轻飘飘的“生日快乐”,连同递过来的一个裹着油纸的贝果,竟像一颗火星,落进他心口那堆荒草里,瞬间燎原。那点感动混着初来者的惶惑,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的悸动,便如池底的暗涌,悄然滋生。后来,为了这点生辰里的暖意,他特意邀了她们一同吃晚饭。那是个粘稠的夏夜,西湖边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带着水汽和草木蒸腾的郁热。三人沿着湖堤走着,张一青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朝晨曦那边倾斜,时而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时而与她们并肩,手臂偶尔擦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他心里涨满了欢喜,庆幸这邀约成了,又沉醉于这夜色里的同行。旁边虽明晃晃悬着个“大灯泡”,但只要能与她并肩走着,心底便有一丝丝隐秘的甜,像化不开的蜜糖,缓缓渗出来。

然而这一切,都落入了程鑫那双浅色、锐利的眼眸里。她的“雷达”嗡嗡作响——张教练看晨曦的眼神,不对!那专注里掺着恍惚,温柔里裹着灼热,哪里是教练看学员?分明是看一件心头好!程鑫心里那本小账簿立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用无形的笔尖蘸着隐秘的兴奋,工工整整记下了这一笔。她嘴角抿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猫儿发现了藏匿的鱼干,那眼底的泡泡,咕噜咕噜,冒得更欢实了……

日子像泳池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而粘滞地滑落。程鑫那点藏不住的心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噗通”一声,沉闷地砸开了水面下早已发酵的秘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到底都摊在了杭州这溽暑未消的空气里。

晨曦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干净利落。她那双曾被张一青暗自比作晨曦露水的眼睛,此刻清凌凌的,没有半分涟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漠然。“张教练?”她大约是微微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梢,语气轻得像拂过水面的柳絮,“人自然是好的。不过,我有男朋友的呀。”这话传到张一青耳中,经过泳池巨大的回声壁反复折射,只剩下赤裸裸的、冰锥似的内核:他是个“好人”,一个“教练”,一个被明确归类后即可搁置在生活边缘、无需额外费心的物件。她们这对顶要好的姊妹花,私下里大概交换过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点少女对不自量力爱慕者特有的、轻巧的厌烦与些许优越的嘲弄。仿佛他那些辗转的目光、西湖夜风里暗自雀跃的心跳、甚至那个被他珍视如珠的贝果,都成了一种不识相的冒犯,扰了她们明镜无尘的友情天地。一丝歉意也无,只觉得甩脱了一个小麻烦,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泳池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尴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晨曦的笑声依旧像银铃,只是这铃声是圈在程鑫身边的一个结界,清脆悦耳,却带着冰冷的排斥力,撞到张一青这边,只剩下坚硬空洞的回响。她穿着那件勾勒曲线的泳衣,在水中愈发游刃有余,身姿像一尾真正属于水泽的银鱼。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他,是彻底的、公事公办的空白,如同掠过池边一根无关紧要的扶手栏杆,绝不沾染一丝多余的温度。程鑫则像一只完成了告密任务的猫,眼神躲闪中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无辜,紧贴着晨曦,用行动筑起一道无形的、宣告归属的藩篱。

张一青立在池边,水珠顺着他那身曾引以为傲、如今却显得格外讽刺的腱子肉往下淌。那八块腹肌,大学四年汗水浇筑的勋章,此刻像陈列在冷光灯下的过期标本,僵硬而毫无生气。他的心,被这对姊妹花无意间流露的彻底的凉薄,细细地碾磨了一遍。那些他珍藏在心底、反复摩挲的片段——生日贝果油纸上她指尖的温度,西湖边衣袖若有似无的触碰,她呛水时鼻尖那点可怜可爱的红——瞬间褪尽了所有柔光,显出一种廉价而可笑的底色。原来他心湖里自以为是的“涟漪”,不过是投入深渊的一颗小砂砾,连个像样的水纹都未曾荡开,就悄无声息地沉沦,只留他自己像个被水光晃瞎了眼的呆子,赤条条站在岸边。

他不再看她。指导她时,声音平板得像念一份冰冷的仪器操作手册,每一个指令精准无误,却也冷硬如铁。他的视线穿透她水淋淋的发顶,投向池底幽蓝的马赛克砖缝,或是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他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张教练”这个生铁铸就的壳子里,一丝活气也不泄露。职业化的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画皮,经水一泡,便显出底下灰败的、了无生趣的底色。

终于,她们的课程到了头。最后一课,池水蓝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廉价宝石。程鑫和晨曦上了岸,裹着宽大的毛巾,湿发贴在额角,像两朵吸饱了水、自顾自鲜妍的水仙。晨曦随意地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浅淡、极其疏离的弧度,如同打发一个即将离场的侍应生:“张教练,辛苦啦。”声音轻飘,没有一丝重量。程鑫在一旁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早已迫不及待地飘向更衣室的门,透着解脱的轻松。

张一青像一尊湿漉漉的青铜像,钉在池边。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瓷砖上,碎开,无声无息。他看着她们,眼神空洞,如同看两片被风吹过水面、转瞬便了无痕迹的浮萍。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清晰、冰冷、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结课了。走好。”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银针,将这夏日最后一点黏腻的、令人难堪的牵扯,彻底钉死、斩断。

他甚至没有等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入口刺眼的白光里,便猛地侧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到极致、弦却早已崩断的弓,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强撑的姿势。水珠顺着他蜜糖色的、肌肉虬结的脊背滑下,蜿蜒出一道道湿痕,如同无声淌下的泪痕。

程鑫和晨曦的脚步轻快起来,叽叽咕咕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像摆脱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累赘,亲密无间地融入了门外那个喧闹的世界。那声音被泳池巨大的寂静迅速吞噬、拉长,最终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偌大的泳池,瞬间只剩下水波单调的晃荡声,哗——啦——,哗——啦——,空洞地回响着,永无止境。消毒水的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张一青背对着那空荡荡、泛着惨白光芒的入口,独自站着。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幽深、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蓝。水面上晃动着破碎的灯影和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像一个溺毙的、无声呐喊的鬼魂。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决绝,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期待”或“幻想”的温热浊气彻底挤出去,连同那点可笑的“张一青”。紧接着,他身体前倾,以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姿态,不再追求任何技巧与美感,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笨拙地、义无反顾地一头砸进了那片冰冷刺骨的蓝色深渊!

“噗通——!”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场馆里炸开,激起滔天的、浑浊的白浪!水花四溅,如同碎玻璃般锋利冰冷。他在幽蓝的牢笼里横冲直撞,搅动起混乱的漩涡。冰凉的池水呛进他的口鼻,带来辛辣的窒息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更用力地向前冲去,仿佛要游穿这池水,游穿这个闷热的夏天,游穿所有关于“晨曦”的幻影,一直游到世界的尽头,游到一片彻底的、无情的虚无中去。

终于,力气耗尽。他停在泳池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破败的风箱,发出粗重而破碎的喘息。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眉毛、睫毛滚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那些模糊视线的东西。眼神穿过弥漫的、带着浓重氯气味的水汽,死死地、空洞地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入口。高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光斑,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甬道。

那场始于酷暑、自以为能在水中寻得温暖的心动,那个递给他贝果、眼眸含笑的幻影,连同那个叫“张一青”的、满怀赤诚与笨拙期待的年轻人,都被这池冰冷刺骨、腥气弥漫的蓝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点渣滓也没剩下。

他什么也没得到。

除了这一身湿透的、砭人肌骨的冰凉,和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世界清醒到残酷的、苍凉的认知——情爱原是水中月,一碰即碎,徒留一身狼狈的湿冷。

他不再挣扎。只是慢慢地、极其疲惫地划动手臂,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沉默地游向池边。水声哗啦,在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孤单刺耳。他爬上岸,水在他脚下积成一滩小小的、浑浊的水洼。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埋葬了他整个夏天的幽蓝水域,只是弯腰,从湿漉漉的地上,捡起那枚象征着“张教练”身份的、冰凉的银色哨子。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掌心,直抵心脏。

他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将哨子咬在齿间,腮帮的肌肉绷紧。然后,鼓起胸腔残存的所有力气——

“哔——!!!”

一声尖锐、凄厉、划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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