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取经路上的苦,多半是皮肉的。黄风岭的砂石打得脸疼,火焰山的火苗燎着鬃毛,通天河的冰水浸得骨头发酥。可有一种苦,是八戒独享的,它不发作在皮肉,只在心头最软处隐隐地硌着——那便是对高老庄的“想”。这“想”不是一念即过,是他扛在肩上、比行李担子更沉的一件物什,是他取经路上唯一私有的、褪不去的人间尘土。
高老庄于八戒,首先是一扇永远“虚掩”的柴门。
这意象在他心里生了根。每当被大师兄揪着耳朵骂“呆子”,或是师父又为他贪睡误事念起紧箍咒(虽不疼在他头上,却臊在他心里),那扇“虚掩的柴门”便自动在眼前晃悠。他总觉得,只要一使性子,扭身驾起云头,不消半日,就能推开那扇门。门后是熟悉的院子,或许秀兰正在井边淘米,抬头望见他,惊愕之后,眼里会浮起他梦里描摹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看清的神色。这扇门,是他对抗取经路上所有委屈与恐惧的最后退路,是“此处不留爷”时,那个想象中的“留爷处”。他靠着对这扇门的念想,才咽下了化缘来的冷斋饭,才忍住了对妖魔鬼怪的厌烦。
然而,这眷恋更深一层,是他对“人间秩序”的卑微贪慕。
他曾是天蓬元帅,统领天河,何等威风。可那威风是冰冷的,是悬在九霄云外的。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成了人人喊打的妖怪,秩序于他,是棍棒与符咒。直到他被菩萨点化,在云栈洞前那场浑浑噩噩的“成亲”,才让他懵懂地触到一点“人间秩序”的边——一个家,一个名分,一片需要他力气去耕种的田地。高老庄的三年(尽管后两年露了相,闹得鸡飞狗跳),是他被迫成为“猪妖”后,唯一一段被勉强纳入“人伦”框架的日子。哪怕这框架后来碎裂了,那点被当作“人”看待的余温,却烙在了他心里。取经是成佛,是重返更高、更缥缈的秩序,而他骨子里,却更眷恋那点儿能晒着日头、流着臭汗、被人间烟火熏着的,踏实的“乱”。
最精微处,在于这眷恋里混杂的悔意与美化。八戒的记忆是筛子,自动滤去了被捆在院子里示众的羞愤,滤去了岳丈高太公的恐惧与厌弃,只留下秀兰初见他时或许有过的惊鸿一瞥(那惊诧多半被他读作了羞涩),留下自己力大无穷、耕完十里良田后,那碗递到手里的、想象中格外清甜的凉水。这被反复咀嚼、美化了的记忆,如同他肚皮上的脂肪,成了他抵御取经路上精神荒寒的保暖层。他眷恋的,与其说是真实的高老庄,不如说是自己用遗憾和想象反复修补、已然光润如玉的一个“可能”——那个“如果当初没被识破,如果老老实实过下去”的,平凡猪生的可能。
最终,灵山在望,真经将得。八戒扛着钉耙,最后一次回头东望。云山渺渺,早已看不见高老庄的方位。他忽然明白了,那扇他以为永远虚掩的柴门,其实早已在他接受菩萨点化、踏上取经路的那一刻,就从他身后“咔哒”一声,永远地关上了。不是别人关的,是他自己,用那个更宏大、更无法拒绝的“正果”承诺,亲手关上的。
从此,净坛使者享用四方供奉时,那琼浆玉液,或许都带着一丝恍惚的、源自记忆深处粗茶淡饭的滋味。高老庄,成了他金身正果里,一粒永远无法消化、也永不腐坏的乡愁。那不再是一个地理的所在,而成了一种永恒的“失去”的形状,悬挂在他已成佛的生命里,像一个温柔而哀伤的、回不去的锚。
这眷恋,渡不得,化不去。它让那尊憨态可掬的净坛使者像,在无边佛法与袅袅香火的深处,永远藏着一缕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人间四月天的、潮湿的泥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