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踏上岳父家三楼的水泥平台。这片被精心打理的“空中院落”,丝瓜藤缠绕着栏杆垂下翠绿的果实,空心菜发干的土里长得茂盛,青椒藏在叶间泛着油光。岳父一家去磐安避暑了,独留我采摘这方寸间的馈赠。摘罢,提水浇灌:茄子、辣椒、韭菜、木耳菜,还有几棵院栽小树。水珠滚过叶片,在晨光中折射出微芒——这并非土地的馈赠,却依然生机勃勃,如同星辰坠落在尘世烟火渲染过的平台。

年轻时,单位也曾分房。那时我嫌那院子太小,不过方丈之地,种不得花,栽不得树,只容得下一把藤椅,一张小几。每每在四楼俯视一楼人家在逼仄的后院里侍弄花草,便暗笑他们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徒劳可笑。青春的心,向往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是昼夜不息的车流,是城市心脏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与轰鸣。
后来,命运眷顾妻子,学校分房又是四楼,竟带一个三楼的平台。我们却嫌楼梯爬上爬下不便,竟轻易让给了他人。自然,当时心中所念,仍是更“像样”的居所。2016年,曾回兰北梅江老家工作,心头也曾热切地描摹过在梅溪边买地、建一座带大院洋楼的蓝图。奈何妻老家在兰西,地域的拉扯终让这蓝图成了泡影。家中仅有的绿意,是几盆吊兰,分别安顿在盥洗室的窗台和客厅一隅——那点微弱的生机,聊慰着未能落地的院落之梦。
不知何时起,年岁渐长的心里,却常浮起那些有院子的城乡住房。结识了几位移居乡野的文友,他们的院落开阔,种菜养花,鸡犬相闻,一派自在田园。去做客,蚊阵嗡嗡,围攻不休,他们却浑然不觉,谈笑自若。我狼狈拍打之余,暗自惊诧:这扰攘如何能忍?后来方悟,他们心中自有一道更宽广的院墙,眼前蚊虫,不过是偶尔飞过心院的蝴蝶,不足挂怀。
其实,人对草木天光的亲近,何曾是奢侈?鲁迅晚年蛰居上海弄堂,每日踱步的虹口公园,不过是寻常市井之地;老舍北京的小院紧邻北海,他最爱看的,是公园里下棋老人的专注与孩童嬉闹的天真;张爱玲这般描摹都市精魂的作家,也坦言“公寓生活最理想的补充,是五分钟内能走到一片绿地”。他们的选择,骨子里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在逼仄中,寻一方心灵的透气孔。


如今依然栖身在妻子分得的商品房内,同事不解,岳父不解,连妻子有时也埋怨。但我渐渐学会,将整个天地收纳为我的庭院。清晨阳台观云,云卷云舒,是流动的山水盆景;静夜倚窗听雨,雨打屋檐,是自然的丝竹清音。方寸斗室,亦可心游万仞。古人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诚不我欺——真正的宇宙,原可安放于一念澄明之间。
拥有一个真正院落的念想,如今已悄然寄托在儿子身上。若他日能成,晚年于院中晒晒暖阳,啜一口清茶,翻几页闲书,写几行心语,便是尘世可觅的福地了。

人的欲求恰似对院子的想象:少时嫌其小,壮年恨其大而无当和上下楼时能看到人家隐私,觉得不便和理亏,待到鬓边染霜,方彻悟真正的庭院本不在砖石篱笆之内。所谓“院小乾坤大,心安即是福”——这“安”的定力,早在我们胸中悄然筑起无形的墙垣。它隔开喧嚣,只在内里留一片沃土,滋养生息。
心院无墙,却自有藩篱与生机;心院虽微,足以涵养灵魂对自然的全部渴慕与沉静。当你终于能在方寸之地,洞见大千世界的流转生息,那份无声的丰盈,便足以支撑你穿越所有尘世迷途的暄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