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四点半,韩姝下班了。头一站本该去食堂,但她实在没心思吃饭,便直奔更衣室。更衣室里,铁柜排列有序,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却不拥挤。看起来固然赏心悦目,却有种被强制、身不由己的悲哀。韩姝的悲哀不是无缘无故,人生何尝不是铁柜,被安排利用,没有自主性。向前四步半,不多不少,刚好走到三十二号衣柜前。三年来,韩姝从尝试到熟悉,再到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固定的地方,固定的步数,就像她的人生轨迹。她掏钥匙,钥匙永远在右侧裤袋,不必低头,不必弯腰,伸手刚好摸到。插进锁孔,锁孔下方有一块掉了漆,很小,也不影响使用。但这块小伤疤她却清楚地记着。
三年前,韩姝来到庄河大酒店,没技术没文凭,只能打扫卫生。但作为农村姑娘,能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韩姝很知足。知足了,对介绍人自然心存感激。口头上的感激不仅不会得到别人的好感,有可能适得其反,终究还得有实际行动。介绍人是她同村姐妹晓娟,比她大两岁。关于礼物的选择,既不能太寒酸又得送到别人心里。韩姝的确有点犯难,猛然想到哪个女孩不爱美?韩姝也爱,那么最好的感谢礼自然是化妆品了。可是,最便宜的化妆品也得好几百,稍微拿得出手的就要上千,对月工资只有两千的韩姝,实在有些心疼。心疼也得买,宜早不宜晚。头一个月工资刚到手,韩姝买了。买了势必要送出去,韩姝在等待一个机会,既不能让其他同事看到,又不耽误晓娟的时间。
只要用心观察,机会总是有的。这不,一天下班终于等到了绝佳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让她的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晓娟和她同一个村出来的,虽比她大两岁,但也算小时候的玩伴。那时候,两人算是一个层次,粗布衣服,羊角辫。再看现在的晓娟,时尚服饰,精致妆容,披肩长发,配上妖娆的身材,更显青春靓丽。韩姝自惭形秽。不过,礼物应该选对了。韩姝递上礼物,很自信。结果晓娟仅仅瞥了眼,一脸不屑。韩姝急了,半个月工资啊!她不死心,再次递过去,顺便讲解。哪知两句不到,晓娟不耐烦了,接过化妆品又往她怀里一扔,顺势一推,“你自己留着用吧。”“嘣”的一声,韩姝撞到铁皮柜上,眼冒金星。晓娟嘟囔,“垃圾!”扭着屁股一摇三摆地走了。
韩姝摸摸后脑勺,疼啊!不是脑袋而是心,好像从小到大精心保护的瓷瓶“哗啦”碎了,瓷片满地。晓娟啥条件,别人不知道,韩姝知道,上千块的化妆品韩姝不敢尝试,晓娟也不敢尝试。现在的不屑一顾,让韩姝不得不相信同事的话——晓娟傍上大款了。韩姝打开衣柜,一件碎花连衣裙占据了全部视线。蓝色小花,乳白色打底,已经不能用好看形容,而是大气,上档次。“蓝白相映,多么美好。恰如你名字中的姝字。”男声浑厚、温柔,经久不衰。这是男朋友送她衣服时的话。韩姝激动,面对这辈子收到的唯一礼物怎能不激动,还是最爱的男朋友送的。韩姝嘴角上扬,难得露出一抹笑容,稍纵即逝。男朋友,多么温馨的字眼,可惜,无缘了。韩姝热泪盈眶。
韩姝脱下工作服,仅着贴身小衣。柜门背面的镜子里,出现细腻而紧致的脸。她轻轻抚摸。在村里,韩姝算不上村花,但也绝对数一数二。尤其是来到城市后,麻花辫子变成了高马尾,更加凸显她的气质。韩姝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该大的地方随母亲,绝对惹人眼球;由于常年劳作,该细的地方一丝赘肉也无。这身体是她曾经的骄傲,现在却让她无比愤恨。
韩姝把工作服叠得板板正正放进衣柜,又把个人物品放进随身挎包,最后套上连衣裙。整理好衣柜,韩姝松开马尾,重新梳理。长发丝滑,梳子都站不住。梳好,韩姝并没打算扎起来,她也想披一回。镜子里多了位都市丽人。韩姝左看右看,满意。她又翻出化妆品,这次不是平时用的廉价的,而是想送没送出去的那盒。打开,瓶瓶罐罐好几个。第一次用还是确立恋爱关系那天,她研究了很长时间才知道咋用。这回虽不是轻车熟路但大体知道。先水再粉,韩姝涂得特别仔细。脸弄好了,接着描眉,画眼线,最后涂上口红。再照镜子,还算满意,至少已经看不出是个农村姑娘了。临走锁柜子前,不放心,又转了一圈前前后后都没问题才重新锁上柜子,并把钥匙留在锁孔上。
韩姝回到宿舍,直奔床头柜。床头柜里有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说起来,这个单位真心不错,连工作服都提供,所以,她没带多少东西。她打开床头柜,把自己的衣服重新整理。再有就是抽屉里的一些小物件,这些小物件大多都是她平时遇到,看着喜欢就买下来的,并不值多少钱。不过,韩姝想,喜欢不一定用价值衡量。她一一查看,有些是刚来时买的,放在抽屉里很久了,久到她都记不起来了。看来,喜欢也只是一时,并不能保证一世。时过境迁,曾经的喜欢也不过是放在角落里吃灰。那么,自己呢?多年后,有人会记得吗?韩姝走到窗边,远眺。
庄河于夕阳下像条锦缎,流光溢彩,入海口的浪花白里透红,像最后的绝唱,渐渐归于平静。庄河大桥横跨两岸。桥上,车辆如织。庄河大桥不算大,但很出名。不仅是因为位于市中心,还因独特的造型——一根弧形的红色管子连接两端,远看,像彩虹,被百姓称为“彩虹桥”,至于桥的本名倒不被人提起。韩姝头次见就被震撼到了,漂亮,太漂亮了!一到晚上,弧形管霓虹闪烁,彩虹在这一刻具象化了。庄河穿城而过,河水平时不深,也就四米左右,因是入海口,一到涨潮水深能达到六米。岸两边修了防洪堤,看起来干净整洁。堤上,两条人行步道,垂柳成荫,成了市民消暑散步的好去处。韩姝眼望大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下楼。
堤坝上,人头攒动。有人就有市场,小贩们像闻到味的苍蝇一轰而上。于是,堤上出现了各种小吃。韩姝缓缓而行。烧烤摊,辣椒面和孜然的香味混合着烤肉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韩姝驻足,“滋啦”,油滴落,香味更浓。烧烤大叔翻烤串、招揽路人,忙得不亦乐乎。韩姝并不想吃,只想再感受一次人间的烟火气。面对大叔的热情,韩姝扯了下嘴角,摇头前行。铁板烧,鱿鱼是主角,粉丝则是沿海城市的人。靠山吃山靠海当然吃海,海边人对海鲜的热情远大于肉。粉红鱿鱼被烤得略微卷边,独特的海鲜香气弥散开了,令人食指大动。韩姝没吃,继续前行。越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终于被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香味吸引——烤玉米!
小时候家里穷,对韩姝来说,零食只存在小卖铺的柜台里。小孩子馋啊,看到别人嘴动都忍不住,何况面对。馋咋办?买不起只能自己动手。秋天的大田最不缺吃的,尤其是玉米,漫山遍野都是。几个伙伴相约,男孩子负责偷,女孩子负责拾柴生火,不长时间,背人的大沟里青烟袅袅。本身就是孩子,哪里懂得火候,所以玉米不是被烧糊就是泛生,即便如此,也没耽误吃。一个个吃得满嘴黑,像长了胡子。或许是共同经历,也或许是缺衣少食,伴着糊味的香韩姝至今难忘。韩姝买下一穗玉米,走到堤坝靠近河的那边,坐下来。机器烤制的玉米色泽金黄,略带一点糊星,咬一口,软糯香甜。可惜,同样没有当初的味道。韩姝啃着,眼泪跟着下来了,这一口留在记忆中的美味再也吃不到了。
从小,韩姝吃嫩玉米就有个习惯,先顺着啃两行,剩下的则用手剥着吃。这个习惯一点没改,韩姝剥下一粒玉米,送进口中咀嚼。城市的河浑浊,没有家乡的河清澈。但城市的河规矩,有漂亮的堤坝,有绿树环绕;家乡的河自然流淌,两边要么是羊肠小道要么是成片的农田,没有人文景观,贵在天然。家乡的河没有污染,水质清澈见底,是小伙伴的游乐场。夏天摸鱼抓虾,冬天打出溜滑。小时候的韩姝像个假小子,疯跑疯玩。大了,知道自己是姑娘才安静。往后,女人该有的规矩占据了她的全部生活。细想,社会对女人太残忍,吃饭不能大声,玩闹不能过火,就像玉米,必须排列整齐,如果哪粒突出,必被批判。
韩姝再次剥下一粒玉米送进嘴里咀嚼。上学了,韩姝却害怕老师。原因无他,只因老师动不动就打手板。手板是竹子做的,尺宽,打到手心痛彻心扉。所以,老师的话她不敢不听。老师说,与人为善。韩姝听进去了,也那么做了,久而久之,韩姝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在乡下,民风淳朴,韩姝没觉得不对,直到进入城市,她才知道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恨老师吗?不能!还是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人。
河水哗啦,不知疲倦;涟漪随风,一波接一波,亘古不变。韩姝又剥下几粒玉米送进口中,机械地咀嚼。世间是美好还是险恶?韩姝糊涂了。进城前,虽有磕绊,还算顺利。顺利上学,顺利长大。工作了,挣工资了,很多愿望可以实现了。此刻,韩姝觉得世间是美好的。再畅想未来,顺利结婚,顺利生子,顺利老去,韩姝觉得美好会一直继续。生活却在她最惬意之时开了个玩笑,让她自认的顺利瞬间化为乌有。韩姝又觉得世间是险恶的,因为畅想的未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该恨!但恨谁?恨那个始作俑者,还是恨所有她熟悉的无情嘲笑过的人,或者干脆恨社会不公?韩姝不知道,她只知道,唯有死才能自证清白。
死,抽象、朦胧、遥不可及。现在却活生生摆在面前。韩姝不敢想,又不得不想。二十五岁啊,花一样的年纪,不是不珍惜,实在是风雨太过。那么,还有啥留恋的?很多很多。最亲的人莫过于父母,不能尽孝是个遗憾,好在,还有弟弟。除了亲情,只剩下爱情了。爱情,是每一位少女的终极梦想。韩姝也不例外。她幻想过无数次,也幻想过无数个版本,但男朋友真的来了却和她想的任何版本都不同,平凡而又普通。
半年前,也就是年后返城,韩姝下班按照往常躺在床上,看看新闻,刷刷短视频。但今晚,晓娟说要见朋友,让她陪同。即便不冲介绍工作的情谊,哪怕是同事,既然开了口总不好拒绝,她去了。城市的夜,很美。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彩虹桥更美,七彩闪烁梦幻迷离。桥中间,车辆流动成一片光带;两边,小情侣成双成对。这是韩姝头一次晚上踏上彩虹桥,除了晃花了眼根本没有远观的震撼。桥这头韩姝和晓娟手拉手缓步而行,那头,晓娟的朋友匆匆而来。隔了几米,晓娟挥手招呼。韩姝抬头,瞬间愣住。挥手那位忽略不计,但跟着的那位却恰好处在光晕中,就好像他本身会发光,虽然没有骑白马,却深深刻进心里。近了,蘑菇头消瘦脸,小眼睛单眼皮,但特别精神。尤其是看过来的眼神,令人心跳加快,脸颊发烫。
他叫阿飞,同样是从农村来的。这更拉进了彼此的距离。初次见面,四人并未走远,沿着河堤漫步。阿飞很健谈,总能抓住韩姝的好奇心,更能戳中她笑点,不知不觉间引得她发笑。韩姝觉得今晚真值,笑着,快乐着。对于钱,阿飞不乱花也不吝啬,河堤上的小吃,见大家都有尝试的意思,他毫不犹豫地出手;而对那些是是而非的东西,又果断放弃。这恰恰也是韩姝的消费观。人,都是从好奇开始,韩姝突然有种想弄明白阿飞究竟是个啥样人的冲动。不过,交浅不能言深,尤其是女孩子更不能主动,所以韩姝按下好奇心,静待下一次见面。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就在韩姝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不会再见时,阿飞来了。同样四个人,同样漫步河堤,但感觉又不一样。阿飞心细,总能无意间帮她挡住可能出现的碰撞,尽管行人间的碰撞不躲也不会有大问题。但韩姝感动,出门工作两年,谁真正在意过她?不过,不善于表达的韩姝还是把这份感动藏在心里。从那以后,阿飞隔三差五来,起先,总是四个人;后来,变成她、晓娟外加阿飞;最后只剩下她和阿飞。头一次只有两人,韩姝忐忑,咋都放不开。是阿飞用他的细心一点点打开她的心结,用温柔的话语让她放下莫须有的戒备,终于玩得开心。从此,阿飞就像上班打卡,每天报到,带着她逛遍整个城市或美丽或好玩的地方,同样带着她尝遍整个城市所能找到的美味。那段时间,是韩姝最快乐的时光,每天都有所期待,日子满足而丰富。
两人真正确定关系就在韩姝现在刚好能望见的入海口。那天,残阳如血,海风习习。两人迎着残阳漫步,并肩无言。沙滩绵软,海浪声声。韩姝陶醉。“美!”呢喃声在韩姝耳边响起。“是啊,真美!”韩姝遥望漫天火烧云。“我说你。”话落,阿飞抓住她的手,带了点强硬。韩姝愣住,下意识挣扎。阿飞拉得霸道,拉得不容置疑。韩姝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请求,“快放开,那么多人呢!”“你的意思是人少可以。”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阿飞无赖,韩姝却不反感,只感觉脸颊发烫,估计和晚霞一样。“人少也不行!”韩姝用力,但没用,只能认命。于是,夕阳下投到沙滩上的影子越靠越近。
韩姝恋爱了,痛并甜蜜着。她恨不得阿飞时刻陪在身边,可惜,工作还得做,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抓狂。不过,阿飞的问候总能在合适的时候出现。早上刚睁开眼,问候准时出现,“记得吃早饭哈。”一个大大的笑脸使韩姝感觉被巨大的幸福包围,瞬间精神百倍;中午,“午饭后稍微小憩,整个下午都有精神,千万不要因为想我而不睡啊。”一颗小心心让韩姝甜蜜,立马像个乖宝宝在甜蜜中小睡;晚上,韩姝如同小鸟,飞出单位,飞到彩虹桥,阿飞必在,风雨无阻。恋爱的快乐让韩姝容光焕发,小吃,两个人一起吃,香;电影,两个人一起看,精彩;街,两个人一起逛,甜蜜。可惜,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仅仅不到半年,一切都变了。
二
庄河大酒店,全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坐落于庄河北岸。地理位置优越,环境更是优美。但并不是谁都能住得起,一个普通房间也得五百多。对服务员的要求更是高得离谱,一米六八的身高,三十岁以下,无明显缺陷。韩姝有幸成了服务员中的一员。该说不说,要求高,相应的福利待遇是真好。五险一金,管三顿饭,独立宿舍。对农村出来的韩姝,像天堂。所以,尽管她只是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但总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
五星级酒店有个特殊服务,做夜床。夜床,顾名思义就是晚上给客人铺好床铺,方便客人睡觉。这种工作只能归到打扫卫生的服务员身上,而服务员中大多都是本地人,并且已婚较多。已婚女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男人基本不会同意夜不归宿,所以很少有愿意做的。韩姝愿意,还乐此不疲,只为整个白天都可以自由支配。而且,夜床只需铺床,不用擦桌子洗马桶,虽然所有的房间都需要她管,但贵在没人管,很自由。来酒店两年,韩姝做了将近一年,很适应。
刚做那会儿,她害怕。整个六层楼除了偶尔出现的客人只剩她一个人。走廊里尽管灯光明亮,却给人阴森的感觉。十点前还好,客人们大多没睡,隔着门还能听到一点说话声。十点后,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咳嗽声能传出很远,还带回声,哪怕打开所有灯,韩姝也觉得浑身发冷。好在,只是心理作用,没有任何事发生。
还有件事,就是进房间。韩姝不善言辞,更不会跟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男人。房间里要是女客还好,要是单独的男客韩姝心里直打鼓。又不能不进,只能硬着头皮快速做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好在,高档酒店的客人非富即贵,素质普遍很高,没发生啥不愉快。逐渐,韩姝放心了,按部就班地上夜班。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韩姝不经意间。年后,客人不多,按惯例,韩姝九点开始做夜床。走到六零八房已经快半夜了。敲开门瞬间,韩姝闻到一股酒气。有酒气很正常,韩姝经常闻到。住店大多为了交际,酒局免不了,一般客人回房间直接就睡了。像六零八这种还没睡的基本上是刚回来。韩姝没多想,礼貌地说“为您做夜床。”男客人没说啥,摇摇晃晃让开门。韩姝进门,铺床,速度极快。就在床铺好准备起身之际,一双大手猛地从后面抱住她。韩姝一惊,想起身。男客人站立不稳,两人双双倒在床上。韩姝拼命挣扎,奈何,女人的力气毕竟有限,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韩姝张嘴欲喊,却被带着酒臭味的大嘴堵住。韩姝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再回神,顾不上恶心,手刨脚蹬,却被庞大的身躯死死压住。韩姝急了,张嘴狠咬,男人吃痛,弹跳而起。韩姝趁机爬起来,欲跑。男人怒了,一个耳光直打得韩姝躺回床上,眼冒金星。男人还不解气,拽过枕头捂到她脸上,嘴里直嘟囔,“还治不了你了!”韩姝逐渐失去意识。
韩姝再次醒来是在床上,天光大亮,隐约听到汽车喇叭声。她缓了缓神,终于想起昨晚的事。低头,衣不蔽体。尖叫,高分贝的尖叫从韩姝口中发出,不似人声。吵醒了睡在旁边的男人。韩姝拽过被子,紧紧捂住身体,掩面哭泣。男人盯住韩姝,迷惘。他使劲晃晃脑袋,眼神逐渐清明。继而像是想到啥,迅速爬起来。“我,我喝多了,啥都不记得。”韩姝哭。男人手足无措。“我,我不是人。我愿意赔偿。”男人抽自己耳光,特别响亮。韩姝哭。“我给一万。”男人竖起一根手指。韩姝继续哭。“两万。”男人竖起两根手指。韩姝还是哭。“五万。只要不报警。”男人狠狠伸出巴掌,咬牙切齿。韩姝终于有了反应,报警。
派出所里,男客人追悔莫及,但只用喝多了解释。喝多了不是理由,更不能成为无罪的证据,男客人被关押,准备提起公诉。韩姝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像走在云端。咋回到宿舍都不清楚,至于工作,连一点念头都不曾有。韩姝想家,那个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可不能回,路途遥远是其次,主要不知如何面对父母。权衡利弊,决定在宿舍等待。韩姝端起水盆,随便找了件换洗衣服,冲入公共浴池。上班时间,浴池里没人,这让她放心不少。她拧开水龙头冲洗,一遍又一遍,但只要离开水就觉得身体还是脏。她搓,用力搓,还是脏。她用澡巾搓,皮肤红了,没停;直到皮肤出现红道道,猫抓似的,终于停了。停下不是因为干净,而是那种脏像钻进了皮肤,进到肉里。韩姝掩面哭泣。
与此同时,酒店里开了锅。韩姝的事,酒店人员只要碰头,必讲。即便不是一个部门,即便不认识同样讲。同情、义愤填膺、幸灾乐祸、嘲笑,真是千人千种表情。最难理解的是嘲笑,究其原因居然是因为韩姝没趁机敲一笔。尤其是晓娟,正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啥时代了还报警!幼稚!”有同事附和,“就是,贞洁多少钱一斤?睡都睡了,不捞点实惠,傻吧?”“听说给钱不要。”另一同事凑上前故作神秘。“有没有可能嫌少。”“嘶——”众人倒吸凉气。
另一边,聚集其他几位同事。“咱该不该去看看?”“应该去,咋说同事一场。”“那晚上下班。”“咋就出这事了呢?”“可不,俺都来好几年了,从没遇到过。”“这夜班谁爱上谁上,俺可不上。”“艾玛,太吓人了。夜班说啥我也不上。”“甭说夜班,俺家那口子要是知道,连白班都不能让俺上。”众人沉默。
大领导脸色阴沉,冲着秘书喊,“想办法把事压下去。否则,谁还来住?”秘书身体半躬,眉头紧锁。“经理……”秘书欲言又止,“经官了,怕是捂不住。”“动动脑子。”经理指着自己的脑袋,气急败坏。“要不,给笔钱,让她撤诉?”“笨!钱要好使,能报警?”秘书苦想。“用点其他办法。”经理把“其他”咬得很重。秘书瞬间悟了,起身出门。
韩姝躺在床上,睡不着。睡不着就觉得咋躺都不得劲,不得劲肯定翻身,一翻身铁床吱嘎乱响,闹心,更睡不着。实话说,单位的居住条件比家里都好,四张铁床,上下铺那种,每人一张。本地服务员只有夜班才偶尔住一晚,整间宿舍只有她长住,名副其实的单间。对于天生爱热闹的人过于冷清;对于耐得住寂寞的韩姝来说,很理想。此时此刻,韩姝却不习惯,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说些无营养的废话也好。
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父母,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其次想到的就是阿飞,可奇怪,出事到现在阿飞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连平时正常的问候都不见。韩姝有心打过去,又不知道该咋说。再回想所有同事,自认关系不错的除了晓娟还真没谁。不是韩姝不想交往,也不是人缘不好,只是没有机会。白天上班,各自打扫房间,没时间交往,即便遇到也是点点头匆匆而过;晚上倒是有时间,可她们却都下班回家了。能找谁?韩姝突然想起,每天准时出现的问候突然没了。起先韩姝无暇他顾,现在静下来才发觉。阿飞可能知道了。唉!还是出去走走吧!韩姝犹豫。她来到窗边,城市像个苏醒的巨人,马路是血管,车流则是流动的血液。她像细菌,微不足道。
宿舍楼下是酒店的停车场,由于来往的客人大多开豪车,所以停车场管理员也兼顾泊车。这些人虽无交集却同在一个单位,也算同事。韩姝刚下楼,几个管理员就对她指指点点,见她望过去,立马装作若无其事。韩姝稍稍有点膈应,但并未在意。小吃街繁华依旧,美味同样依旧。韩姝只是看,没心思吃。看久了还有点反胃。于是,她拐到彩虹桥。彩虹桥依然挺立,红色的弧形管子连接桥两头,可却没了美感。她伫立河边,看河水流淌。
浑浑噩噩、心不在焉,一天过去了。转机就在下班后,同事来了。没有礼物,只有安慰,尽管那安慰只是浮于表面,但韩姝的心却是暖的,露出久违的笑,虽然笑得勉强。天完全黑了,同事们走了,韩姝的心却冷了。晓娟没来,电话也没有。伤心难过倒是没有,只是不得劲。换位思考,她肯定第一时间去问候。唉!看是情谊,不看是本分,患难才能见真情。
等待,最是熬人,走又走不了,留又留不得。韩姝熬白天,不敢出门,只能窝在铁皮床上;熬黑夜,睡不着,黑暗里,瞪着两眼等待天亮。终于熬到开庭,韩姝顶着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法庭庄严而肃穆,韩姝心里踏实了几分。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预料。男客人一改懊恼,直呼冤枉,说报警是因为价钱没谈拢。韩姝呼天抢地,据理力争。辩护律师问,是否自愿进入房间;再问,为何没呼救?韩姝答,自愿进房间是工作,没呼救是被打昏迷。辩护律师不再问,只是对法官说问完了。不算漫长的等待,法官宣判,罪名不成立。
三
这个城市不属于韩姝,除了单位实在没地方可去,只能回。刚露面,同事们不再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而是当面冷嘲热讽。“我就说嘛,能来这里住的非富即贵,啥样的找不到,能看上她?”“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啥出身。投怀送抱也没用,该看不上还是看不上。”“啧啧啧,真是既当又当。”韩姝张嘴,想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们真相,奈何事实摆在那里,即便她说出花儿来也不会有人相信。韩姝欲哭无泪,只想逃,越远越好。可举目无亲,又能去哪里?于是,她想到了家。
韩姝的家乡也归庄河市管辖,但却属于北部山区,离镇上都十几公里。韩姝先坐汽车再坐三蹦子,几经辗转,才站到能望见村子的山头。暮色下,昏暗的山村与明亮的山头形成强烈对比,那种明与暗的交织简直是大自然赐予的视觉盛宴。村子里炊烟袅袅,偶闻狗吠。韩姝陶醉了,久久不肯离去。
夜,像个顽童,好好的一幅画硬是被涂得乌漆嘛黑。韩姝害怕了,急忙冲下山坡,向家跑去。村子就在眼前,村口的磨盘清晰可见。韩姝知道,越过磨盘,再过五家就是自己的家。她突然放慢脚步,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她能想到,这个时间,父亲肯定坐在堂屋,吸他的旱烟袋;母亲围着灶台,忙碌着饭食;弟弟则在带着香味的雾气中玩耍。这是刻在韩姝骨子里的场景,雷打不动。工作这两年,每次她回来都提前通知,母亲必定早早准备,虽没有大鱼大肉,但贵在带着浓浓的母爱。这次,她悄悄回来,母亲会如何表现?惊喜还是埋怨?她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快传回来,但以晓娟碎嘴子的性格肯定会说。由此,她想到,阿飞之所以不联系,肯定也是嘴快的晓娟说的。当然,韩姝并不是埋怨,只是心里不舒服。近乡情更怯,越想越忐忑,越忐忑越犹豫。从山头到家短短的距离,韩姝磨磨蹭蹭居然走了半小时。路,只要走,总有尽头,家还是到了。
大门口,枣树葳蕤;枣青涩,像韩姝。厨房里,烟气蒸腾,身影晃动梦幻迷离。“妈!”韩姝喊,带着哽咽。韩母愣神,接着狂喜,边跑边撩起围裙擦手。“妮儿回来了。”“嗯,回来了。”韩姝扔下行李,扑进母亲怀里,久违的温暖,满满的安全感。还得是家,还得是家人,不会问赚钱与否,只关心是否穿暖,是否平安。农村永远是日落而息,饭韩母已做好,闺女回来自然得加菜。韩母杀鸡,韩姝拦着;韩母炖肉,韩姝还是拦着。韩姝拦着不是怕麻烦,而是没心情吃。韩母拗不过,提议包饺子。包韩姝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韩姝同意了。全家齐上阵,和面调馅;擀皮、包,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令韩姝暂时忘记了委屈,忘记了痛。
往后三天,韩姝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泡在蜜罐里。之前,韩姝从未觉得被宠是种甜蜜,只是失去过才知道父母的娇宠是多么难能可贵。韩姝很珍惜,以前不愿拖地,现在拖了;以前不愿做饭,现在做了;以前不愿洗衣服,现在洗了。韩姝乐在其中,觉得简单生活未尝不是一种满足。直到第四天。
农闲时节,妇女们除了打猪草实在没啥可干,村口老槐树下就成了她们的聚集地。围着磨盘,听着潺潺流水,既宁静又阴凉。说是农闲,妇女们手不闲,大多织毛衣,也有择菜的。无论织毛衣还是择菜,都不耽误拉呱,东家长西家短一直呱呱个不停。山村一共才十几户人家,彼此知根知底,常常老生常谈,毫无新鲜感。谁要是带来新鲜事,哪怕是道听途说也立马成为焦点,备受关注。村里有两人最爱出风头,一个是晓娟母亲,另一个则是胖大嫂。两人经常互怼,就为了争那一点点存在感。今天,晓娟娘来得最早,兴冲冲等着其他人,尤其是胖大嫂。
不用邀约,饭后,妇女们收拾好家陆续来到。晓娟娘抢占了最佳的位置——磨盘上。胖大嫂来了,晓娟娘居高临下,皮笑肉不笑,“呦呦呦,他大嫂,今儿个可来晚了,该不会收到啥新闻了吧?”胖大嫂脸上的横丝肉颤了颤。“我没有,你有?”“哼哼,还真有。”“无非就是李家小子考上大学,要不就是王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呵呵,这次当然不是,不仅不是,还绝对够劲爆。”
对村里其他农妇来说,看两人斗嘴远比听新闻有趣,毕竟新闻不常有,但斗嘴却天天发生。听晓娟娘说得信誓旦旦,不由信了几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望过去。万众瞩目、居高临下,晓娟娘飘飘然。“老韩家闺女知道吧。”“切!”胖大嫂好像抓住了机会,急切地出言打断,“那谁不知道,不是前几天刚回吗?”晓娟娘冷笑,心想,你就嘚瑟吧,等会儿就打脸。“回来了谁不知道,用你说。”两人还想继续斗嘴,其他妇女不耐烦了,“说不说了,再墨迹你就留着过年吧!”晓娟娘还真怕她们不听,狠狠剜了眼胖大嫂,又左右望了望,像是生怕别人听到,凑近几人,小声说,“韩家那丫头在城里卖。”“嘶——”一片倒吸冷气声,“净瞎扯!”胖大嫂不放过任何打击的机会,“那丫头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多本分。”“就是,你可不能随便埋汰人!小心韩婆子撕烂你的嘴。”胖大嫂见有人附和,神气活现。晓娟娘不干了,腾地站起来,急头白脸,“你们咋能冤枉人?我可没瞎说。”“你说没瞎说,有啥证据,可不能随你红口白牙冤枉好人。”胖大嫂终于抓住机会,立刻反击。“我当然有证据。这可是我闺女亲自说的。前段时间,韩家丫头去卖,因为价格没谈拢,报了警,结果,你们猜咋样?”“哎呦喂,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韩姝的工作是晓娟介绍的,村里人都知道。老韩头还了份大礼,村里人也知道。谁不希望自家孩子有出息?晓娟娘更是发挥到了极致,虽没横着走,也是梗着脖子望天。所以,要是晓娟说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众人的好奇心皆被调动起来,眼巴巴望着晓娟娘。“那官家自然是秉公办理,判了韩家丫头输。估计呀,她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
新闻,尤其是桃色新闻,最是被妇女们热议,且经久不衰。所以,不长时间就传遍全村,痛心疾首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无论哪种,都带着看好戏的心态。不过,再咋准备看好戏,都没打算当出头鸟,一遇到韩家两口子,立马缄口不言。等韩家老两口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十天后了。
韩母哭天抢地,实在无法接受;韩父一句话不说,只顾抽旱烟,一口接一口。韩姝则像个受惊的小猫,缩在墙角以被蒙头。全家只剩韩母的啜泣声。良久,韩父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烟袋,“妮儿,咋个情况你倒是说说。”韩父自然不相信传言,自己闺女啥样,心里门清。韩母抹了把泪,掀开被子,一把把韩姝搂进怀里。“闺女,有事咱一起担!”韩母的话斩钉截铁。终于,韩姝大哭,泪水很快打湿了韩母的衣襟。断断续续中,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韩姝的话,韩父信,但只能叹息;韩母也信,把韩姝搂得更紧。“这活咱不做了,在家待着,爹养你!”等娘俩哭够了,韩父发话了。韩姝心头涌上一丝温暖。
可惜,事情并不以韩家人的意志为转移。只要韩姝露面,免不了被指点。于是,韩姝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起了大家闺秀。可韩姝终究低估了村人的执着,即便她不出门,妇女们经过她家门前,还是忍不住狠吐两口,再骂骂咧咧地远去。要是韩姝岁数小也就罢了,再严重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问题是韩姝已经到了婚嫁年龄,目前这种状况脊梁骨都能被戳断,哪还有小伙子敢娶?嫁不嫁韩姝可以做主,村人的唾弃她也可以忍受,只是,父母和弟弟还要在村里生活,总不能让他们没法抬头做人。于是,即便父母极力挽留,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回到了城市。
车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目的地,韩姝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偌大的城市竟无她立足之地。想想,只能回单位。庄河大酒店繁华依旧,和她走时没啥两样。但韩姝走进去那一刻,完全变了。当面是不说了,但只要她转身离开,议论声立马响起,声音之大与其说背后议论不如说当面指责。好吧,无处可去的韩姝忍了,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领导的话。“企业需要声誉,尤其是服务行业,声誉就是命脉。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领导官腔十足。韩姝想理解,问题是谁来理解她?韩姝欲哭,但无泪。听话听音,韩姝知道,单位同样不能待了。该何去何从?韩姝不知道。她走到窗前,庄河生生不息,奔流到海,一去不复返。
四
不觉间,玉米只剩一粒。韩姝随手扔进口中,狠狠咀嚼,像是把所有的不甘、不平统统嚼碎,和着委屈、心酸一起咽下去。平静的心情被打破,韩姝胸口胀痛,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她站起身,把玉米芯丢进垃圾桶,踏上了彩虹桥。夜风微凉,吹动发丝,韩姝极力远眺。海的那边是啥?从见到海的第一眼,韩姝心里一直有这个疑问。可惜一直没找到答案。版本倒是听说过几个,毕竟都不是亲眼所见,可信度不高。现在她很想去看看,以解开心中的疑惑。海,真好!看吧!海浪不知疲倦,一波又一波,把垃圾推到岸边,永远保持干净;闻吧!海风带着独有的腥甜,一阵紧一阵,净化了空气,令人陶醉。连夕阳都选择它作为归宿,所以肯定是个好地方。韩姝想去的心更加坚定。
彩虹亮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斑斓,连带河水都缤纷起来。女人天生对亮晶晶的东西没抵抗力,韩姝痴了。真好看!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都不为过。平静!这一刻,韩姝心里只剩平静!那些异样的眼神,那些唾弃的话语都离她远去。安宁!像母亲的怀抱,也像故乡的环绕。韩姝静静站立,任海风抚动她的长发。良久。
身后,万家灯火。灯光下,隐约可见走动的身影。此刻,告别了一天的劳累,一家人聚在一起,该是多么幸福。韩姝没有。泪顺着脸庞滑落。城市永远那么明亮,路灯站成笔直的线,向着无尽黑暗延伸。路上,偶有行人匆匆。他们在赶啥?着急回家还是继续为生活奔波?韩姝不知道。但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每个人都无暇他顾。是啊,世上的任何事,只要不涉及自身,有谁会特别关注?
隐约,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起先,韩姝没在意,毕竟行人很多。可是,随着靠近,那人居然边跑边挥手。韩姝也没太多关注,大街上打招呼的人比比皆是。可人越来越近,隐约听到喊声。韩姝侧耳,好像喊她的名字。终于,韩姝看清了,是许久未见的男朋友阿飞。
阿飞,韩姝咋可能忘记?他是甜蜜的代名词,是仅有美好的载体。出事后,她既希望得到阿飞的安慰,又害怕他知道。因为韩姝深深明白,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绿帽子,哪怕不是自愿也不行。韩姝刻意逃避加上阿飞刻意躲避造就了两人许久未见。这一刻,韩姝最不想见的就是他,因为她想把所有的美好都留在记忆深处。阿飞偏偏来了,韩姝无奈。初恋或许正因为得不到才显得珍贵。其实,韩姝并没想隐瞒阿飞,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她希望亲口说。她带了点小小希望,希望他能理解,能接受。但愿望终究败给了现实,阿飞知道了,不是通过她。伤心之余,韩姝懂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任何事只要对自己不利,都会本能地躲避。韩姝不怪阿飞。
韩姝恨,肯定恨。问题是恨谁?男客人?是,最该恨的就是他。是他造成了这一切。可细想,难道不是酒店的制度导致的?如果夜班有两个人,还会发生这种事吗?那么是不是该恨酒店?企业的生存法则只能是开源节流,少用一个人就少开一个人的工资,好像也挑不出理。唯一可以恨的只能是自己,成了牺牲品。再恨,还是自己,如果难看点,是不是也可以避免?思来想去,好像都是自己的错。韩姝苦笑。
夜半了,海风吹起韩姝的连衣裙,有点凉。韩姝动了。她掏出手机,发了最后一个朋友圈。图片是彩虹桥;配文,错,不在我!然后,把手机放到栏杆上,趁阿飞赶来前的最后一刻,转身投入滚滚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