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下午,二哥露营如期归来。
我问:“好玩吗?”
二哥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玩。”
我再问:“还要去吗?”
二哥摇摇头:“不要了,太累了。”
第二天周六晚上,二哥洗完澡后来找我,掀起上衣露出侧腰,说:“妈妈,你看,这里,很痛。”
我一看,侧腰有一处发红,再细看,之所以发红,是因为表皮不见了一块。想到持续关注着的过去几天学校脸书上有关露营活动的动态更新,我问:“这是什么时候把皮给磨掉一块了?是玩皮筏艇的时候,还是攀爬高树跳空击球的时候?”
哥哥摇摇头:“我不知道呀。是刚才洗澡热水淋到痛了才看到。”
我用手机的电筒光照着又看了看,除了红红一片,伤口范围内干干净净的样子,因此并没想到用淡盐水冲洗,只是说:“要不给你抹点 pawpaw ointment (袋鼠国本地产的一种油,可用于涂抹小伤口、小烧伤、蚊虫叮咬等等)”
二哥先是拒绝:“不要,会痛。”
我劝说:“我轻轻地,不会痛。”
二哥妥协了:“好吧,你轻点。”
就这样,我给他抹了薄薄一层油。
到了周天下午,二哥对先生抱怨:“爸爸,我腰侧很痛。”
先生一看,惊讶地问:“咋就掉了一层皮了?怎么搞的?什么时候在哪里搞受伤的?我给你用温淡盐水洗洗怎么样?”
二哥拒绝说:“盐水?不要不要。盐水会让我很痛。”
我忙凑过去一看,原本就发红的掉了一层皮的地方,现在不仅红,还发肿凸起来了。
二哥见我看了又看,赶忙说:“只看,不许手动,只看,不许手动。我痛。”
先生说:“野外什么坏东西都有。该不会是水里的什么脏东西进去了吧?我给你用温淡盐水洗洗。”
二哥说:“不要不要,不要你们弄。要让医生看。”
想到二哥过去几天待的陌生环境,联想到此前有人因受小伤而感染食肉菌进而导致截肢甚至死亡的案例,我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大概十年前,在离我们家很近的幼儿园里,一个小男孩感染了食肉菌。食肉菌吃掉了他腿上的血肉并入侵骨头。医生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只得把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上部位上截掉。从此,这个原本健康的小男孩就变成了只有一条腿的孩子。
后来,这个名叫 Zac 的孩子上了小学,和大哥同个年级,长相清秀帅气。每次运动会上,我们都看见他用装着假肢的腿奔跑。他热爱运动,性格开朗。然而,上个月,接大哥时,远远地,我看见此时同样已经上中学的 Zac 拄着拐杖走到路边一个车子旁。他拉开车门,先把拐杖扔了进去,随后也钻进了车子。
之后,我问大哥:“Zac 为什么拄着拐杖,他不是有假肢吗?”
大哥说:“Zac 摔了一跤,截肢末端的骨头断裂。现有的假肢没法装上去了。但是,他可能要等上三、四年才能拥有新的假肢,因为断裂的骨头愈合不好,医生说要等骨头愈合到某种程度,然后敲碎,然后再等愈合,最后才能重新定制新假肢。这个过程要很长。在这之前,他只能拄着拐杖上学。”
听着大哥的讲述,我为Zac 感到心痛的同时也被 Zac 的坚强和乐观性格所感动,更加钦佩将他养育得如此可爱的 Zac 的家人。
此时,看二哥一没发烧,二没呕吐,应该不用太担心。在袋鼠国,看病流程实行转诊制度,首选预约全科医生。全科医生能解决的由全科医生解决,不然就由全科医生写推荐信转诊到公立或者私立医院的专科医生。只有正常工作时间外的紧急情况才会去医院急诊科。然而,医院急诊科又是最缺乏效率的地方。在平时,等待时间往往无限长。在xinguan期间,很不幸,有人在医院急诊科漫长的等待中悄然死去。
这个时间点,我们刚刚吃完晚饭,五点半。就算等很久,应该不用等到晚上十二点吧?为了免除担忧,我提议说:“去医院急诊部吧。”
先生很不情愿:“医院急诊部?就算只有两个人在等,也能让你等N个小时的地方?”
先生打开网页查看,全科医生的预约全满了,最快也要等到周三,不得不妥协说:“好吧,现在周天,等不及周三了,只能去医院急诊部。”
于是,把碗碟放入洗碗机后,我和先生带着二哥去了医院急诊科。留下大哥、三妹和四弟在家。晚饭后是他们的电脑游戏时间,到七点半关电脑。
来到医院后,在窗口登记了信息,很快就有护士过来带二哥去量体重测血压之类,接下来就在人员并不算多的候诊室开始了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漫长等待。
我瞧了眼墙上的时钟,刚好六点,又看那门口夕阳已经西下,但,天色还是亮的。
先生说:“也不知要等到几点。要不你开车回家去吧。我和梅森在这里就可以了。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我看了看候诊室的人,总共才五个,说:“一起等着吧,说不定很快呢。”
然而,人虽然少,效率总归是慢。从六点等到了七点半,没有医生出来叫二哥的名字,我给家里打电话,三妹接电话。我交代说:“七点半,你们的电脑全都关了吧。我和你爸还有梅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睡觉前,你们要记得刷牙。”
三妹在电话里连连说:“好,好,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从七点半等到了八点半,依然没有医生出来叫二哥的名字。候诊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我感到很冷。先生说:“你还是回家去吧,等医生看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这次,我没再坚持。拿了车钥匙就开车回了家。到了前门,只见屋里一片漆黑,进了屋里也是静悄悄的。三妹和四弟居然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哪个孩子,睡觉前居然知道把家里的三道门全都上锁。
大哥听见我回来,打开房门说:“妈妈,我睡不着。”
我说:“平时不是都九点多才睡觉吗?今天那么早睡,睡不着也很正常呀。我好冷,得赶紧洗个热水澡去。”
等我洗澡出来,大哥早已返回房间睡觉去了。我翻看手机,头脑里想着二哥他们还在候诊。我躺在床上,头脑里想着二哥他们在候诊室挨冻。反正早晚得回去接他们回家,不如就去那里一起等着。
我给自己找了外套,给先生和二哥也拿了外套,灌了一壶水,拿了巧克力,抓起车钥匙又出了门。此时夜晚九点半。一路上就我一辆车,然而红灯停,一样等绿灯才能行。
到了医院,我把外套给了先生和二哥。二哥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我打开巧克力,但可惜,随手拿的这板巧克力一点也不好吃,太苦了。二哥咬了一小口,直接嫌弃地还给我。先生也表示不喜欢这个巧克力。
就在我勉为其难地一小口一小口将二哥嫌弃的巧克力吃完时,终于有个医生出来叫了二哥的名字,此时已经是夜晚十点二十分。
医生问询之后,拿出手机电筒打着光察看二哥的侧腰伤处,最后断言只是普通的脓肿,等肿熟了,脓流出来了就好了。他开了抗生素处方,交代说如果痛就吃些止痛药。
如此,医生看诊前后不到十分钟,然而我们为这不到十分钟整整等了四个多钟,而事实是候诊室的人员屈指可数。可见,袋鼠国的医院急诊部效率真的太低了。
这是昨夜,我们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2024年11月18日于昆士兰)


